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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解决] 求席绢的心镜

本主题由 ◤寧靜雪◢ 于 2008-10-22 15:38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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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感谢! 马上开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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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镜》(旖情传奇系列)作者:席绢

    出版曰期:2008年08月

    【内容简介】
    真是见鬼了!天晓得这是什么怪事——
    一面镜子竟然说要给她一个精采的人生!?
    还说与她的缘分结束前,她都摆脱不了它。
    结果……
    精采的人生她没看到,麻烦倒是出现不少。
    先是一出生就跟她结下粱子的「张三」突然出现,
    不但一改从前那毛躁少年的死样子,
    还变得如此……厚脸皮、肉麻当有趣……
    而她花了好几千元买回来的仿古镜台上的铜镜,
    竟然产生了异变!
    最离谱的是,当她明白地拒绝镜子的「好意」,
    它却在临走前「玩」了她一回!
    可恶,这难道就是它所谓的「精采」!?
    拜托,她根本不想要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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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慧,妳这星期六有没有空?如果有空的话就回家来帮忙。」手机一接起,劈头就是一番交代。

    「没空,星期六学校有事。」李想口气淡淡,脸色倦倦,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

    「怎么又没空了?妳不会是在骗我吧?」电话那头的李母口气不满:「妳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老是说有事,哪来那么多事?难道妳那个学校从来不放假的吗?妳不是故意不想回来吧?之前寒假妳也说没空,只有过年才回来两天,就马上下去了,我说妳又在闹什么别扭了?」

    「妈,私立学校都是这样,哪有什么寒假暑假,都要忙招生,再不也是忙行政工作,我真的没空回去。」虽是千篇一律的说词,却也是事实。

    「那种没人性的工作就不要做了,回台北来,让人随便帮妳安插个公立学校进去也不是什么问题,薪水还多个一两万。就这样吧,我明天让妳爸去说——」

    「妈!」李想喊了一声,努力压下心火,几秒之后才能以平静一些的声音道:「我说过不要去拜托别人,任何人都不要!我现在的工作是靠自己考进来的,我做得心安理得,不打算换学校。」

    「什么心安理得?妳跑那么远去工作,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放心?妳为什么就不能学妳姊姊弟弟,乖乖的待在台北,让我们两老可以常常看到?这样让自己父母担心着,又算什么心安理得?妳想当老师没关系,也没有人会计较妳一辈子就领那些死薪水,可我就不懂妳为什么偏偏要跑到那么远去工作?难道台北没学校可以让妳考吗?」

    「不要再说我工作的事了,谈些别的吧。」她烦躁的将颊边的长发往脑后耙梳过去,目光从窗外收回,没有意识的在小套房里游移,最后定在书架上的那件小巧仿古梳妆台上。她走过去,从黄铜色镜面里,隐隐照射出一点身影,是她模模糊糊的面孔。「妳跟爸最近身体还好吧?」

    「我说不好妳就会回来吗?」李母没好气。

    李想将脸凑近镜台前,伸出手指画着铜镜里自己的面孔,无奈又忍耐的听着母亲永远相同的抱怨,却也不能再说出什么惹得母亲生怨的话。虽然少不了耳朵得受罪半个小时以上,但毕竟相距遥远,不必天天忍受,眼下这样,已经算很好了。

    手指无意识的一直对着铜镜里模糊的轮廓勾画,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画到冰凉的镜面都显得热了,还没想要停止。她太需要有事情来让她分心,那么一来,她就不会太专心的听母亲叨念,也就不会被无止无境的指责给伤到心。

    嗯,手指怎么有点热……

    「阿慧!妳有没有在听?」

    勾画的手指因这声大喝而顿住,忘了手指上奇特的微微灼热感,全心应付电话那头的怒气:「有的,我有在听。」

    极度烦躁,只好转身再度看向窗外的天空,没发现身后那面铜镜瞬间闪过一道红光,那红光最后消失在方才她手指感到发热的某一点。

    「哼,我说妳,别老是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妳好歹也二十七岁了,也不快点找物件,妳可别学那些新新人类不婚族,以为不嫁人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就跟着赶流行!说到这个,我问妳,妳下个月总可以找两天回来吧?」

    「应该可以,有什么事?」不知看了天空多久,直到想起方才的疑惑,于是低头看着指尖,发现上头抹着一层粉红色,像沾到腮红似的……奇怪,铜镜上没有沾上颜色啊,为什么她手指却有着粉末?还来不及细究,就被母亲说出的话给惊住,转移开了对这微不足道小事的注意力——

    「妳大姊认识几个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妳回来后我们会给妳安排一下,有四个人妳先看看。如果时间还够的话,还有四个可以一次相完。两个小时见一个,应该不是问题,那就这样说定了。」李母径自决定了女儿的相亲大事。

    「妈!」正要抗议,但那边的母亲并不给她机会,很快交待了声一定要回家后,就挂断电话了。

    带着一丝火气,重重合上手机盖,虽然恨不得将手机用力丢得远远的,但又怕摔坏了得花钱买新的,只好作罢。穷人没有快意恩仇的本钱,所谓的千金散尽还复来……想想晚年的李白吧,为生计辛苦奔波成那样,就知道所谓的豪情壮志,必须在口袋满满的前提之下才能将此等狂言说出口啊。

    她这等小人物,还是乖乖为五斗米折腰吧。

    目前她唯一的梦想是拥有自己的房子,好一点的、舒服一点的、宽敞一点的。为了这个梦想,她才会住在这月租三千、房龄至少三十年的郊区小套房里,来过她这里的同事都戏称这里若不是九二一大地震时忘了拆的危楼,就肯定是鬼屋,对她敢于住在这里的勇气佩服万分,却再也不肯来作客,觉得太阴森了。

    她住在这个与她薪资收入全然不符的环境中,就是为了增加存款的速度。

    她太想要有自己的家了,她的、她买的、只属于她的,一个家。所以,住在这种地方,她全无怨言。虽然不喜欢,但她知道只要再忍耐三年就好了,那时她就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她的家……

    每次想到这里,心情就能振作起来,脸上也终于能挤出笑意。

    母亲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反正就看看人、吃吃饭而已,浪费的只是几个小时,又不是一辈子,没什么好气的。

    现在,去给自己准备一顿好料的吃吧。错过早餐与午餐,现在她的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当李想走到小流理台洗手准备食材时,隐隐觉得刚才在讲电话时,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事引起她的注意……是什么呢?怎么给忘了?

    想不起来,算了。会轻易让她忘记的事,肯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想了。

    ※※※

    「相亲?」

    能让李想表现出张口结舌的蠢样并不容易,当然,相亲这个词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字眼,放眼教育界,由于封闭环境的关系,从来少不了旷男怨女,高龄待清仓的比比皆是。于是上自校长、下至家长,热心当红娘的人士无处不在,每到例假日之时,就拉着适婚熟男熟女们四处吃饭结缘,俗名就叫相亲。

    比起那些濒临三十或已经破了三十大关的男男女女们而言,李想从来不会是这些热心人士关爱的重点目标,但是今天是怎样?

    「妳是说……相亲?」因为实在是难以置信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听到这两个字,于是回过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

    「当然是相亲啊,妳这是什么表情?李老师,妳别忘了,妳也二十七了,不趁这个年纪赶快挑个好对象,难道要等过三十之后,任由别人来挑捡妳才高兴啊?」本业是地理老师、副业是媒婆的杨老师理所当然且苦口婆心地径自决定道:「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星期天中午在陶板屋——」

    「不用了,我不用,谢谢妳的关心。」李想很诚挚也很认真的拒绝。

    「为什么不用?妳是在害羞还是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是的,真的不麻烦妳了。」她没有随便对人交待自己隐私的习惯,即使对方是出于关心。

    「不会吧?妳的意思是妳有男朋友?怎么没听妳提起过?还有,妳的手机也很少有人打来啊,这一点也不像是有男朋友的样子。妳看王老师,上个月我帮她介绍了竹科的工程师,人家看对眼之后,即使分隔两地,只有假日能约会,每天还是热线不断,那才叫有男朋友的样子,妳一点也不像。既然没有,那就参加我办的联谊吧,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几十个人的场合,也不尴尬不是?」

    「不好意思,杨老师,我下一节还有课,要先把这些作业改完。下次再聊吧,我去图书馆找一下数据。再见——」闪人。可惜,闪人失败。

    身为台湾中年欧巴桑,最厉害的地方是如果她不打算放人,妳绝对别想飞天遁地。还没开步走,就让杨老师给抓住了——

    「哎,只是一点作业,不急,下次再发还也没关系。反正现在离下一堂课还有四十分钟,咱们好好聊聊嘛。我说,李老师,妳人这么漂亮,平日却又没参加什么校外活动的,这样可不是活生生将青春给耽误了吗?可惜我们学校没有年轻未婚的男老师,要不然妳可能早被追走结婚了。我了解妳们年轻女生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所以今天杨老师我呢,就当一次坏人,硬性规定妳这星期天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联谊,听到了吗?好,那就决定了。」

    「杨老师,请妳不要擅自决定别人并不想做的——」李想昨天才好不容易压下的心火,眼下又被挑燃起一丈高,几乎忍不住要以最严厉的口气毫不留情的拒绝……

    叮叮咚咚——

    桌上手机突然响起了单调而短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的纠缠,也止住了李想所有来不及脱口而出的厉言。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平静对杨老师道: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说完,抓起手机离开办公室,没有理会身后杨老师隐隐约约的惊诧声,似乎说着:「天啊!什么时代了,居然还在使用这没有和弦铃声的手机!真土。」

    李想没空理会身后的嘟囔声,看了看手机面板,发现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如果不是打错电话的,那就可能是某位家长打来的了——

    「你好,我是李想,请问哪位?」

    「小慧,是我。」醇厚舒缓的男声。

    她皱眉,将手机又拿到眼前,瞪着面板两秒,才又贴回耳边,客气地道:

    「你打错电话了。」说完,挂掉。正想顺便删除这几天以来所有的来电记录,不料手机铃声竟又响起。她瞪着面板上的号码,依然是来自方才打错的那组电话,当下的冲动是关机,她最恨这种乱打电话浪费别人时间与金钱的事了!

    关机吧,那就关机吧,只消按下电源键,世界立马回复太平安宁……

    「喂!请不要再打这支电话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终于还是气不过,于是凶狠接起,决定给对方浓重的警告之后,再关机!但显然她的计划永远比不上变化。

    「我现在人在警卫室。」只这么轻淡的一句,就将她接下来预算要做的所有动作都消灭于无形。

    什么?他说什么?

    她身子倏地僵直,也无法开口,脑中烘烘然糊成一片,不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哪个警卫室?他公司警卫室?还他家那个社区的警卫室?

    「妳们学校的警卫室。」也不知道是她脱口问了出来,还是对方有读心术,总之,很明确的告知了他确切所在何处。

    然后,又接着道:「我已经看到妳了,小慧。是妳下来,还是我上去?」非常慷慨大方的提供选择,任君随便决定之。

    随着电话里那个男人的说明,她无法控掌大脑所有指令,只能任由目光本能的随着电话里的说明,放眼过去。她现在所站立的地方是学校的行政大楼三楼,是校门口进来的第一幢大楼,与警卫室相距并不太远。所以当她的视线与某双等待着的沉眸衔接上时,她能轻易的看清他眼中那抹令人不安的……炙热。

    啪!

    相依为命多年的古董手机从她手中滑落,而她却全然的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它摔断了通讯、摔碎了机体,可却摔不掉明确出现在眼前的身影,他是真实存在的……

    心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是在,心疼钱吧?

    ※※※

    李想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城市见到他。

    对他而言,但凡与台北两个字不沾边的地方,就叫乡下,而他讨厌乡下。

    好吧,他来到这个「乡下」也就算了,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他,这么的……怎么说呢,这么的平民、这么的路人甲——即使如此的路人甲,他也是最帅的那一个……

    嗟!想哪儿了!回题。

    虽然说他穿什么样的衣着都没差,不管是龙袍还是乞丐装套在他身上,她依然能在第一眼将他认出,不会有任何误差。不过……她还真的没想过会见到穿得如此平价的他,对她而言,实在太奇怪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能一脸轻松的样子,彷佛习以为常的坦然,在她认知中,这根本不可能。

    头发没有特意梳整得很有型,身上唯一称得上名牌的东西就是他左手腕上那只劳力士表——而且还是很老很土的那一型,加上保养得极差,表身有好几处磨损,镜面周围镶嵌的碎钻也掉了一半,看起来凄惨得要命。

    那是他阿公以前戴了二十年的,在他十六岁生日时当成传家之宝送给他,还刻意找人在表内侧刻下「子子孙孙永宝用」七个字,以显传家之宝的身价。(至于送他的原因是因为阿公有了更名贵、更大颗的钻表可以炫耀一事,就别提了。)以前为了这只既拙又陈旧的手表,他被同侪笑得不得了,所以很快就拿下来了,恨不得将它砸烂,发誓再也不戴。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戴上了。除了那只土得掉渣的名贵劳力士外,他全身上下还真找不出可以称之为名牌的东西了。

    她不是个名牌爱好者,今生恐怕也不会有舍得下手买的时候,却对那些名流热爱的品牌知之甚详,所以她一眼就看出来他身上穿的都是中高价位的服饰。以他的家世来说,这样一件上千元的衣服,实在可说是寒酸得穿不出门。要是以前,他肯定死也不肯穿成这样出现在同学朋友面前的,那么现在,他是怎么了?

    最最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来找她?他是哪一根筋不对劲了?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温温的,很和缓,对她而言,又是另一项无法习惯的地方。可以说是这次再见面时,最对她造成困扰的地方。这个男人的说话语调怎么会变成这样?才几年不见耶!这种声调太……太致命了!她无法接受!

    「没什么。」直到他问,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在看他,赶紧转开眼。

    明明上次见面时,他还是那副永远跨不过青春期的毛躁少年死样子,言行举止张狂锐利,连他说话的声线都像是长在鼻腔,老是哼哼然的神气,常常让人兴起将之盖布袋痛扁的欲望,典型的人嫌狗厌。

    可如今,却有这样足以祸害天下女性的温醇语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已经如愿看到我住的地方长什么样子,可以走了吧?」她终于想起带他回到小窝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赶他回台北。

    她是千百个不愿意让他走进属于「她的」每一个地方,可是情势不由人,面对她不客气的驱赶,他也不跟她多费什么唇舌,就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的打出她妈妈的电话号码,决定把收拾她的任务光荣的交给李妈去负责后,她只能火速按掉那组号码,不使之接通,然后,无奈的屈服。

    这也是这家伙之所以有这个荣幸踏入她这间「龟」房的原因。

    她总是依照惯例的驱赶他,而他,也非常念旧的让她重温专跟她唱反调的风格,而且仗势欺人的本事这些年也没搁下,永远知道该怎么对付她。虽然也不过就那几招老掉牙的、但有效的招式,再怎么老掉牙,也不会有过时的疑虑,真是令人气闷。

    「很陈旧,不像是妳会住的地方。」

    他随意看了下她这间十坪大的套房,家具不仅少,还很简陋,如果不是前任住户丢弃不要的,就是她去二手货市场批来的,每件价格绝对不超过一千元。

    十坪的空间并不算大,但因为家具少到一目了然,所以呈现出无限空旷的效果,也真是本事了。

    一床、一布橱、一计算机桌兼书桌、一书架、一只放满各种瓶瓶罐罐的柜子、两张椅子,再加一组简易流理台与小冰箱,全部靠着墙放置,中间空间毫无意义的空置,就这样。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或音响,非常的不生活化。

    什么叫不像是她会住的地方?「如果你这么认为,那表示你对我从来不了解。」她哼。

    「错了,我很了解。」四下浏览的目光定在搁置于半人高书架上的仿古梳妆台,也就是她目前所有的身家中,最为昂贵的财物上。多望了两眼之后,走了过去。

    「别碰!」她紧张的警告他,生怕这家伙漫不经心的一碰,她昂贵的对象就此贬值成资源回收站的废弃物。本来一直小心翼翼跟他保持两三步的距离,这下子也没法多想,一箭步冲上前,及时挡在他与镜台中间。「这很贵,你管好自己的手!」

    「很贵?」他扬眉,像是非常不以为然。

    「当然很贵!」她扬起下巴。

    「是吗?多少钱?」他抬起右手,打算越过她肩膀去摸摸那对象。

    啪!还没来得及达到目的的手被她不客气的拍掉。「你不必知道。」

    「了解。意思就是:对妳而言是天价,但对我而言是廉价,所以妳坚决不肯说出来。」轻笑:「小慧,妳还是那么爱面子。」

    「什么爱面子?你笑什么笑?我是生来给你笑的吗!」他是在嘲笑她吗?

    「我只是笑……」他摇摇头,认真道:「妳还是原来的样子,真好。」

    「什——嘿!就跟你说别碰了,还来!」别以为她忙着说话,就会忘了注意他鬼祟的举动!想找死,还怕她不肯成全吗?

    所以,当他的右手被打落在书架上后,接着,左手亦是相同下场。早已熟知他所有贱招的她,等在他必经的路线上,狠狠一拍,让他的左手也一并阵亡。

    事实证明,这个男人的智商不会因为到国外某大学混了张文凭而长进多少,对付他,从来不是难事,到今天依然如此。李想在心中得意的哼着,虽然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但心情却难得的好了起来。

    太专心于保护自己目前最有价值的财物,加上一点点欺压他的窃喜,以至于全然忽略了自己眼下陷于什么样的情势中——

    他的双手都抵在书架上,两只手的中间,有个她。

    也就是说,她被围困在书架与他之间。他一八○的身高向她弯腰压迫而来,她别无选择的在他压迫下,身子只能往后仰,虽然一双冒火的大眼不认输的瞪着他,但为了不让两人贴得太近、不让他的脸贴上她的脸,她只得节节败退,甚至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理所当然的发生「意外」。

    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眼下,有一种紧绷的气氛突然充塞周遭,让她女性的意识高涨到极致,小心翼翼的对峙,切切不能教这种起于怒气的对峙,最后变了调,走向不可理解的荒唐……

    「小慧……」他的声音又变得好低醇,声线里有种重低音的颤人感,让她不由自主的战栗。

    「你、你想干什么?走、走开!」很严正的警告,很没气势的声音。

    「说到镜子……妳听过一个传说吗?」他像是不知道她身子绷得有多紧,也察觉不到她紧张得就要歇斯底里。

    「抱歉,我不想听。你没有讲故事的天分,而我现在还不想上床睡觉,所以请你千万不要勉强。」可不可以不要再凑近了?!她退无可退,只能以双手抵住他胸膛,可他依然故我的贴近着。害她现在不仅后腰靠在书架的边角上,最后连她的后脑勺也顶在梳妆台上,当她听到「叩」地一声后,终于发火——「死张三!你够了没有?!」

    他终于没有再进逼了。可见张三这两个字,依然威力十足。

    「我发现妳现在胆子变得好大。」他没再逼近——反正她也退无可退了。「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叫我张三。很好,很有胆量。」

    「你想怎样?」

    「我不能怎样。」他叹了口气。

    她眉眼底下又闪过一抹得意洋洋。她知道这样很幼稚,却从来不肯放过打他身上攫取这种短暂而不实惠的胜利感享受之,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绝大乐趣——在她很漫长的一段苦闷岁月中,唯一称得上苦中作乐的乐趣。

    他当然将她的笑意收进眼底,却不若以前为此暴跳如雷,非要想尽办法找回里子面子,否则不肯罢休。

    「真是想不到。」他目光始终定在她面容上,靠得很近,所以可以很细部的巡视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她的唇,以及,极少人有机会发现的,如此细腻到几乎找不到毛细孔,而且没有斑、没有痘疤,颜色柔腻均匀的肌肤。

    「想不到什么?」她问。被他的声音感染,自己讲话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剑拔驽张,变得低沉起来。

    「想不到妳还能在这情形下保有好心情。」他心不在焉的应付着她的问话,满心沉迷于她久违了的美丽与细致。她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可以近看的美女。

    许多人认为像她这样一个从来不化妆打扮的女人,理应与邋遢憔悴为伍,把自己搞得粗糙万状。却不知道,这个女人,当她还只是个国中小女孩时,就已经比别人懂得保养自己了。

    她很爱美,对自己宝贝得要命,虽然总是以不修边幅的模样来掩饰。可,一个真正不修边幅的女人,是无法拥有这么美丽的肌肤的,她只是还没有能力享受高品质的生活,所以穿着打扮才会那么随性,因为她现在不能把钱花在不必要的地方。所以即使是必要开支,也会精打细算,与其买彩妆,不如买保养品,可好用的保养品又通常太贵,所以当DIY还没在台湾风行起来时,她已经从日本订购专门教人手工调配保养品的杂志研究,然后跑去化学原料厂买原料,自己调配保养品来用了……

    好美、好诱人、好干净,完全不用担心会吃到化学颜料而不幸中毒……

    「你在做什么?!」本来被他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怔忡不已,还来不及回神呢,就被面颊上温热的触感所惊,整个人一震,差点跳起来——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还被他困在双臂之间呢!「放开我!你这家伙竟然敢乱亲我,你——」暴跳如雷,就要破口大骂。

    「在妳骂我之前,我可以先吻妳吗?」他好绅士的问着。

    「当然不行!」什么白痴问题!

    「那,骂完之后,可以让我吻妳吗?」还是很有商有量。

    「我拒绝!你给我滚!」她几乎被他气厥了过去,虽然气极,却有着更多的无措……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很拙很好对付,怎么现在变得如此皮厚?!

    「不行,妳总要留一点时间,让我吻妳。所以妳的拒绝无效。」

    「张品曜!你敢——」

    他当然敢!他从来都是经不起人刺激的。

    无视于她的张牙舞爪,他搂住她的腰,并没有制止她拳打脚踢的施暴,老实说,还真是满疼的,她揍人一向不打折扣——尤其揍他更是。不过他的目的是抱着她,不让她逃走,达到了这一点,也就够了。想吻到她,先决条件是不能让她逃走,她可难抓得很。

    「小慧,现在是黄昏了,妳看,镜子里照出了窗外的天色,看到没有?」他搂着她转身,让她看那面铜镜。

    打他打得有点喘,只好稍稍中场休息,反正他虽然说要吻她,也还没发生,所以就先暂停一下储备体力,随着他的话看向铜镜。由于铜镜面向窗户的方向,正是西边,所以黄铜铜的镜面,显得亮晶晶的,像黄金似的。

    「那又怎样?」比起这种无聊的事,她认为蓄积体力,等会给他一顿好看的比较令人期待。

    「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个传说吗?」

    「不记得。」拜托,别又来了。这个讲故事讲得超烂的人依然坚持要献丑吗?

    张品曜的唇角微微抽搐,这女人的紫微命盘是巨门与火星同宫,所以从来一开口就非死即伤、哀鸿遍野,他早该习惯了。所以,算了,不理她,继续说道:

    「那个传说是这样的——在黄昏时分,如果有一男一女在镜子前亲吻,将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然后?」

    「没有然后。完了。」

    果然好无聊,他贫乏的说故事天分,万年不变。

    她悄悄抬起右脚,目标是他的左胫骨。既然大老远的回台湾,而且还跑来中部,为了以示欢迎,她当然要给他一记刻骨铭心的告别礼,让他永志难忘。

    就在他的唇向她的小嘴靠近时,她的脚也踢了过去。

    他吻他的。

    她踹她的。

    他们都如愿以偿。

    当两人都各自忙时,没有人发现,就在那一刻,被夕阳照映得晶亮的黄铜镜竟像湖面生波,缓缓而诡异的从中心点一圈又一圈的晃荡出波纹,一抹红光在镜中央一闪而逝……

    ……你满意你现在的生活吗「不满意。

    ……为什么不满意「太平凡、太无趣。

    ……意思是:活得毫无目标「不,我有目标。我的目标是在三十岁之前买房子,拥有属于自己的,在自己的土地上终老。

    ……不容易达成吗也不算不容易,我的收入尚可,一切都在计划内。

    ……有目标,而且不算困难,那为何你还不满意现在的生活「……生活不就是如此?一成不变的过着,每一个明天都活得像今天。随便找个人来问,都会认为这种生活难以用满意来概括。

    ……也就是说,你厌倦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

    「算是吧。

    ……那么,你想改变吗「不想。」想也没想的。

    ……为什么?你不是不满意吗?(八居然听起来很是讶异的样子口不满意并不表示愿意改变。」她非常的实际。

    ……何必过得如此苟且「不能这么说。不想改变,是因为改变也没有什么好期待的。生活不就是那样?乏味,或者孤单,听起来很沉闷,但它代表没有事,没有事就是平安。

    ……所以如果我给你机会改变,帮你完成梦想,使你的人生从此过得精彩无比,你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不为所动「你给我」?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打算知道。别人给的任何东西,我从来不要,更何况是你这个陌生人。我没打算改行当乞丐,你就省省吧。」被触犯到禁忌,她语气冷了起来,突然想起自己干嘛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哈啦他谁啊?……不过他是谁完全不重要,她该羞愧的是自己居然防心全无的跟着那声音一搭一唱那么久还没到三十岁,居然已经开始三姑六婆起来了吗?太可怕了!她不想再理会那道声音,想要走人,却赫然发现自己并不存在她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别人,不,应该说她没有在「看」,一切都只是虚虚幻幻的「感觉」,这是怎么一回事……别急,再一会儿就好。

    「你是谁?」戒备的脱口问出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知道。

    ……我吗?呵呵呵,我是谁,你无须--(莫测高深的所以很快的打断它:「算了,不要告诉我你是淮,放我离开就可以了。

    ……话题还没完之前,你就待着吧。(声音里刮着十级北风的力道她只能无言。而她的无言,似乎被解读为一种示弱,或者是足够的敬畏。所以「那声音」愉悦的恢复回莫测高深的口吻,仿佛方才的脱稿对话不存在,径自以没有任何情绪的空渺让李想体会何谓虚的压力。

    ……好,再说回改变吧。

    她决定让那个声音把话说完,不再搭理。

    ……你说你不想要改变,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我能够给你什么惊喜,所以先别急着否定。

    不管给的是什么,她不会要,也拒绝被强加于身。

    不必开口,对方似乎对她心中的想法一清二楚,所以它又道……嘴硬的人我见多了,可年轻人,你要了解,你的心顺,并不交由嘴巴决定。总之,从即刻起,你的生活将闭始改变,从此不再乏味……「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请不要随便干涉别人的人生!喂!听到没有?」李想认为自己在高声大叫,虽然并没有办法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她相信「那人」可以明白她心中的忿怒与排拒。

    可,即使明白,人家也不打算搭理,只以仙乐飘飘、鬼气森森的空寂声音,丢下临去秋波的最后一句……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精彩人生吧。

    「喂!」她大叫,但再也没有回音,而她感觉到,「它」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地方了。

    这个地方是哪里当这个念头闪入脑海中时,她瞬间失去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弯弯弯「哈嗯……」这是第几十次?或是几百次控制不住自己打哈欠明明昨夜睡得那么久、那么沉,沉到今天早上还睡过头,错过了早餐校务会议,也打破了自己从小到大从来不迟到的好习惯。

    天啊……从来最痛恨别人不守时的人,居然也会有迟到的一天!太难以接受了,她唾弃自己。

    一边唾弃、一边打哈欠,不管用什么方法企图振作精神,也都无法制止拼命往上冒的哈欠,全都徒劳无功,即使极力掩饰,也没办法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溢出。已经有很多人在看到她发红的泪眼时,充满善意的询问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口气非常的温柔,温柔到可以去生命线当义工。连学校里最大刺刺的白目老师,也在今天表现良好,完全没找她麻烦,反而关怀备至,无时不刻都出现在她视线内,说是要安慰她。

    甚至是向来调皮捣蛋的学生,也在今天规矩了一点,每一双眼睛都在小心翼翼的探询着她的脸色,每一道交换心得的眼波都带着最青春的臆测一李老师是不是失恋了啊?一定是!你看她一直在流眼泪。

    啊,真可怜。

    李老师长得满好看的,也会被甩哦哎,没办法,她太酷了,男生都爱温柔型的女人,她这样不行啦。

    也是哦,李老师看起来就是不好相处的样子说……对于台下那些宪窑章尘早的交流声,不是李想有读心术,而是在办公室被问得多了,以至于看到学生热烈的眉来眼去,就显得很好解读。

    一个未婚的女老师,能被猜测的,也就只有感情问题了。要是知道她这狼狈模样并非来自感情问题的话,只会让人大失所望,她也就从善如流的不多作解释了,反正也没有人会相信。

    一个泪光闪闪、为爱伤风、为情感冒的美女老师,多么惹人怜爱啊。

    而,一个纯粹很困而猛流泪,或者是不幸感染角膜炎的女老师是令人扫兴的,因为这太平凡了、太不梦幻了,大家都拒绝接受。

    李想已经解释了好几遍她迟到是因为睡过头,整天一直流泪则来自睡眠不足(虽然这说词如此矛盾,却是真的!)同事们依然还在温柔的问她:「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要跟我说啊,别闷在心底,对身体不好。」事情很明白,反正真话就是被当成耳边风,她也就不说了。

    随便他们吧。

    李想从来不是个严厉的老师,但也并不是那种让学生乐于亲近的人,她在学生私底下流传的教师评价名单上,归类在:没有亲和力、不可哈啦那一栏,也就是被认定在绝对无法与学生打成一片的那种老师。

    她的长相虽好,但美得很有距离,称不上讨喜:讲课虽认真,却因为声音偏向清冷,很适合去当信用卡服务中心的总机小姐,绝对可以让人分不清是在与计算机合成音对话或是与真人对话,她的声音里没有承载感情。与人谈话或上课时,总是平平静静的陈述,从不高声讲话更不讲废话。

    有些老师将一半的上课时间用来与学生哈啦,美其名是联络师生感情,于是把自家鸡毛蒜皮的事都倒出来讲,就这样打混完半个学期,只等到期中考到了,随便画个重点叫学生背起来就行了这种老师最受学生欢迎,对于她所任教的这所三流私立高中而言,学生的学习意愿并不高,最怕遇到太过认真教学的老师。

    而李想从不在上课时间废话的冷然,让学生都不敢主动接近她。每年的四月一日愚人节,她是所有学生唯一不敢亚心整的老师,她不是最机车的老师,不过却是学生觉得最不可亵玩的那一个。

    很有自知之明的她,从来不让学校安排她带班,她没有那么多的爱心,而学生也无法对着她冷淡的脸谈心事,所以即使她很爱钱,那万把块的带班费,她完全不想赚,只想单单纯纯的当她的国文老9币……嗯,不对,由于私校的经费有限,她不止当国文老师,有时还得兼当历史、地理、公民课等的代课老师,上学期她就是因为拼命帮休产假的同事代课,而差点吐血过劳死。这个学期虽然不再那么卖命,但仍然有很扯的事,因为这学期她连家政课也能帮学生上了唉,只能说,这就是人生啊。乏味,却也只能随波逐流的天天这么过着,不可能有任何改变……咦!想到「改变」,她现在想起来了,昨天就是做了个好奇怪又好冗长的梦,才害得自己今天爬不起来,整天都在拼命打哈欠。

    么!」她暴喝。

    「开门吧,你饿坏了。

    「你一」想要大声骂人,却被泛滥的口水给哽住,差点呛死。

    我买了江家馄饨、蚵仔煎,还有春水堂的珍珠奶茶。

    三更半夜的,你上哪去买江家馄饨?」骗「我买的是生馄饨,今天下午就先买好了,等一下下面吃正好,材料我都有准备。你可以先吃蚵仔煎垫垫胃,接着就有热呼呼的面可以吃了。

    好诱人的提议!她拼命吞口水,一时无法说话。

    如果说她对他的底细与行为举止有充分的了解与精准的臆测,那么,他对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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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知道当她会不顾形象的高声大叫时,就表示她抓狂了,而,能令她抓狂的事,首先就是饥饿。她是饿不得的。

    谁教他们活到目前二十七岁的人生,至少有二十年是无奈纠缠着的。

    彼此对这份孽缘都曾经深深抗拒过,但却也无计可施。有了这种经历,谁能说他们不是世问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呢他与她,不但同样的年纪,甚至出生于同一个月份,而他早了她三天出生,更分享了同一个母亲的奶水一这是结下梁子的开始。

    两人的母亲住在同一间产房,张母从来不哺乳,怕痛、怕身材变形,所以依昭一惯例,生完孩子就打了退奶针。可是这个张家老三(简称张三天晓得这是什么怪事,真见鬼了。

    「老师?」由于李想讲课到一半,突然止住声」首,而且好像陷入了发呆之中,于是班代只好勇敢的轻声开口,将老师云游天外的思绪给唤回来。

    李想猛然回神,看到台下每一双好奇的眼都瞪着她看,她小心忍下一抹哈欠后,对学生道:

    「抱歉,老师今天精神不太好。这样吧,你们利用现在的时间分组讨论,根据上次分组好的名单各自集合,讨论出每一组要做的小论文,在下课之前选好你们的题目与方向。

    李想的话还没交待完,下面已经哀号一片老师,不要今天决定啦!这样时间太赶了,我们有些人还没分组好耶,更别说找题目了,我们不知道要怎么找啦李想不为所动,接着道:

    「在学期开始,我已经将这学期的进度表分给你们,也特地用了两堂课讲解小论文的创作方法,并再三提醒你们要开始准备小论文的作业,相信大家都还记得。总之,期中考过后的第一堂作文课,你们要缴交报告,并上台做口头报告。

    这份小论文将是你们这学期的作文成绩的主要依据,请各位好自为之。现在,请大家开始讨论,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老师,那今天不讲课了,会不会赶不上期中考的进度啊?」有同学问。

    「没关系,进度不重要,只要帮我们画考试重点就好了!」有同学趁机斗胆要求。然后是一群欣然同意的起哄声老师,画重点、画重点、画重点李想淡声道:

    各位放心,不会有赶不上进度的问题。老师不介意找时间帮你们补课,绝对会赶在考试之前完成进度。

    「啊……老师,不要啦……你可以不用那么认真的,我们不介意,真的!」哀号声又起,倒成一片。

    「好了,安静。」李想给了他们几分钟去鬼哭神号后,开始控制场面,对班代道:「你维持好秩序,协助同学分组。搬桌子时记得尽量小声,不要吵到别班同学上课。

    是的,老师。」班代赶紧去忙了。

    李想看到情况得到控制之后,才坐回黑板一角的办公桌,揉按着自己疲倦的额头,脑袋糊成一团,想将所有一切想清楚,却完全做不到,满心只想着:好累、好困,如果可以马上找个地方睡死过去就好了……极度疲累的背后,还有着对未来的隐隐不安,似乎,有什么事,将要改变……是什么声音李想将头埋进毯子里,紧皱着眉,企图抗拒所有干扰她睡眠的声音是谁那么没有公德心,把音乐放得那么大声她都已经把门窗都关紧了,居然还不能将声音给挡在门外吗音乐仍然扰人的响着,而且有愈来愈大声的倾向,因为她把自己埋在枕头里都无济于事。太过分了……虽然生气,但又忍不住分出一点注意力聆听这串熟悉的乐调,是流行乐,是前两年非常流行的一首歌,传唱大街小巷,走在路上时,几乎每一个商家都把这首歌当国歌来每天播放。

    是周杰伦的「晴天」,不过怎么乐调一直重复在副歌的部分?是谁家的音响秀逗了咦,不对!应该不是音响,这好像是手机的音乐吧点点头,迷迷糊糊的脑袋虽然迟顿但已经能思索,是手机没错,只有手机铃声才会不断重复同样一段乐曲……可是她的手机坏了啊……就算没坏吧?也不是这种和弦铃声,那,这是哪来的莫非是鬼在叫就算是见鬼好了,可不可以小声一点,她现在超累超困,就算地下十八层的魑魅魍魉都围在她面前,她也没力气害怕啊。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上完今天的课,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好像是自己骑机车,又好像是哪个同事担心她的状况,于是好心开车送她一程。总之,直到现在她才又有了意识,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在她的住所。即使不知道如何回来的,倒是很肯定自己昏睡的地方正是自己的地盘。

    那还在叫的手机铃声,很近的样子,而且近在身旁……怎么会虽然脑袋还不清楚,但身体早已本能的寻找着铃声的方向,就在床上,夹缠在凉被里的样子。

    她两只手在大床上滑动摸索,不一会,终于准确摸到了声音的来处,凉凉小小的一具金属物体果然是一支手机当她手摸到手机时,心中的讶异也就淡了。

    因为她想到前天张品曜来到她的小窝,两人……嗯,咳咳,不是很情愿的相见,自然也就不会有太愉快的道别,总之、总之就是后来她把他赶走了,没给他收拾细软的机会,所以有一两样对象落了下来,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手机的音乐仍然非常有耐心的响着,而她终于清醒。

    好想扁人,更想摔手机。但不行,这是别人的对象,她的人生原则是从来不收别人的绩赠,也不会破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心底已经将这支精巧的手机支解,也不表示她会真的这样做。

    「喂!打来做什么?晌了那么久没人接,有点礼貌的人都知道该停止这种恶意骚扰!」恶声恶气的困音。既然知道打来的人一定是谁后,她还有什么好客气的但她不知道这低沉了好几度的声音,带了些平常不具备的磁性,显得慵懒惑人,让对方为之屏息了好一会才能发出声音。

    「小慧,晚安。

    果然是张品曜那家伙。

    「晚安你个头!我叫李想,不叫小慧。」很不想起床,但既然已经被吵醒了,也就不想赖在床上。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总之她的肚子现在咕咕叫得厉害,得帮自己觅些食物填胃。

    「你人在家里吧?小慧。」也不理她,还是坚持叫小慧。她半眯着眼,摇摇晃晃的将灯打开,瞬间大亮的空问令她好一阵不适的猛眨眼。接着朝冰箱飘去,顺便继续用恶声恶气来回复精神一「张品曜!你再叫一句,我就挂电话了。还有,可别跟我说你现在人就在我家楼下,而你拜访的借口为:特地前来将你遗落的这支手机领回。

    那头再度沉默,显然被她神准的猜到了。

    少来这套,我说过不要再见到你,你最好就闪得远远的。你的手机我会帮你寄快递回你家,邮寄费用等我确定之后会通知你,你回台北后记得交给我妈,放心,我不会算你利息。」她打鼻腔喷气,暗自得意洋洋,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行为举止永远很好猜。

    不过她的得意很快消失无踪一因为她的小冰箱空空如也的对她大唱空城计。居然,连颗鸡蛋也没有……她的肚子抗议的呱啦呱啦乱叫,迫使她往流理台上方的储物柜寻去,不抱希望的幻想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也许曾经买了一袋她从来不会泡的泡面,将之搁置在橱柜深处不理会。而今,就在她饥寒交迫中,救她免于这一饿。然后,从此她便跟世俗所有人一样,死心塌地的成为泡面的忠实信徒,将之列为人类的救星、永生不可或缺的战备粮……胡适说:要怎么收获,先那么栽。所以从来不买泡面的李想当然不会因为拥有丰沛的幻想力与虔诚的念力,就能平空将泡面给变出来。

    空空如也的橱柜,一议李想感伤起来,突然认知到自己居然如此贫穷,而且这种贫穷又非关钱财,只关乎食物。所以此刻的境地简直可以套用那句流行语来形容之一我很穷,穷得只剩下钱。

    那话虽欠扁,但也是事实。她皮夹里有钞票,银行里有可观的存款,但现在一点用也没有。

    她快饿死了,而大受打击的脑袋一时想不起来方圆五百里之内,有哪个地方可以吃到一碗热呼呼的面……对了,现在到底几点了?外面黑漆漆的,只证明是晚上了,但到底是晚上十点以前,还是不宜出门觅食的凌晨之后了她忘了自己还拿着一支通话中的手机,并不表示对方会随着她的遗忘而乖乖消失掉。

    「我帮你买了宵就算此刻给她中了十亿元的乐透,也没有「宵夜」这个名词来得更让人垂涎,她快饿死了。

    午休时间她只顾着睡,什么东西也没吃,就这么一路饿到现在……她脚步虚浮的飘到书架上方挂着的时钟前,发现时针指着将近十二点,当然,她不会白痴到以为是中午十二点。天哪,午夜十二点了,算起来她已经十六个小时没进食了张品曜!你三更半夜的跑来我这里做什却对婴儿奶粉过敏,怎么喂怎么吐,没吐完的就拉,不过三天的时间,就消瘦得仅剩一把骨头,还没去排八字算个好名字,就已经呈现「挂相啦。

    可怜的张三,好不容易投胎入人间,眼看又要谷豕主宠召,这可急坏了他一家老小。幸好有李母仗义相助,将属于女儿的奶水分给张三,至于自家女儿没能吃饱的话嘛,不有那些昂贵的婴儿奶粉备着吗?不怕的。后来李母老是告诉李想:

    你是吃最贵的婴儿奶粉长大的,真是赚到了。打那时起,两人的生命便在成长过程里的许多恩恩怨怨中,累积成相看两相厌的定论。但现在,这个站在门外为她拎来宵夜的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好想吃……可是不行!她早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跟这个男人有所纠缠,抱定三不政策: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做人要有骨气。

    润小慧。」他的声音来自门外,以及手机里。

    她知道他确实是在门外面。这幢老旧公寓的大门早就已经故障,虽然已经通报房东来修理,可房东人正在国外玩,至少要等到下个月才会过来处理。所以这段期间,整幢楼算是门户大开,大家自求多福了。

    「你……反正我不吃!我不会开门的。

    .…“如果你只是不想看到我,那么,我将东西放在门口,你要记得拿进去,别把自己饿坏了。我走了。」门外传来细微的宪尘早声,像是在放置塑料袋。然后,很轻的脚步声,由近而远,直至杳然。

    他走了?真走了?这么简单就能将他打发掉?

    他身上几时产生这项美德了?以为还要被他卢很久,已经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坚决抗战到底。但没料到他说走就走,连手机也切断了,害她一时承受不了被唬弄的错愕感,张口结舌的差点冲动的将门打开,好确认他是否真的离开了…手指碰上门锁的同时,理智及时回笼,就算他真的走了,也一定还没走远,她现在开门的话,不就与他见上面了吗?不行!还是等他走远些后,再打开门拿食物比较妥当。她真的,不想再见到他。毕竟彻底终结两人的孽缘是她一直要达成的目标,不可一再破例。

    当然,她不会白吃他的,就拿这一顿来抵销寄送手机的快递费用吧她不知道他又来干什么?尤其三更半夜的,哪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拜访,这算什么?其心思之龌龊,路人皆知她要是开了门,不就表示自己的默许?她才没有那么白痴在心底从一数到一百,决定数完后,就将门打开,火速将门外那堆美食完灭掉,她实在太饿了。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七十五、八十本来一秒数一个数字的,但因为太过迫不及待,所以就跳号乱念,觉得度秒如年。她之前看时钟时,是十一点五十五分,而两人谈了一下子,也不过用了两分钟,她觉得已经数了很久了,但抬头看时钟,却发现才刚要十二点整,好吧,不数了,就等秒针走到十二,就开门……当时间准准走到十二点,秒针定在十二的数字上时,她本想转身开门的,整个人却突然动弹不得,目光被书架上那座仿古梳妆台的镜子给吸引住……那黄铜镜……好像在发光……不,不是好像,是真的在发光!而且还在动镜面像水波一样的轻轻晃动,每道波纹都闪动着红色与金色的光圈她张口,努力要发出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是什么?怎么会这样出于求生本能,在极度恐惧下,她努力让自己可以动,接着拔腿就跑,虽然脚很软,让她跑得跌跌撞撞的,但她仍是完成了打开门逃跑的任务。

    既失望又不意外的发现门口确实除了食物之外没有其它人迹。而这幢半废弃的公寓并没有住满,尤其她住的第五层楼被嫌太高,爬得太累,所以没有其它住户。可她现在需要看到人,任何人都行!她必须确定自己没有在作梦,而心中的恐惧需要有人承接张品曜!」她扬声大叫,往楼梯间追去。

    「小慧,怎么了张品曜其实没有离开,只是站在楼梯间,不知道打算怎么对付她一不过现在这一点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需要他在「你发生了什么--」他扶住她虚软的身子,岭现她似乎受到很大的惊吓,正想问她,却不料被她一把狠狠搂住。

    张品曜惊讶的高扬起眉毛,接着,便将双臂圈抱住她纤丽的身子,由轻,而牢,到紧。希望从此不必再放开。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我只是饿,不是吓到。」才不想告诉他。

    唏哩呼噜又喝完一碗馄饨汤,不客气的将空碗送到临时厨师面前,恩赐他服务她的荣幸,顺道打发他一「再来一碗。

    张品曜仅仅微扬着眉,居然没有生气,更没有瞪她,默默的接过碗,往角落的小流理台走去,任劳任怨任驱使……果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把人生最伟大的目标设定在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果然是再正确不过的了。瞧这个天生好命的大少爷,来到她这儿,还不是得乖乖的当台佣。

    现在是中原标准时间,凌晨一点。

    趁着将张品曜打发到厨房区劳动的空档,她才敢偷偷的将目光移向书架那方,打量着那座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的梳妆台。

    现在,它好好的。

    平静乖巧的当它的仿古家具,铜镜更是回复它黄铜铜的模糊样子,看起来那么的平凡普通,不存在任何诡异。可是她绝对不相信两个小时前发生的那件怪事,只是她睡眠不足之下产生的幻觉。这是不可能的,她相信眼见为凭,更相信自己的神智无比正常,也没有自欺欺人的癖好,她是真的看到了,而那铜镜,是真的发生了异变。

    人世间有许多无法解释的事,只是还没有被研究出成果加以解释,并不表示不存在,更不能因为一无所知而加以否定。

    虽然太过匪夷所思,平凡的人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意外?而且还囊生在她身上?她八字普通,更不是招鬼的体质,这辈子从来没有在灵异事件上「中奖」过,所以从来对这方面的事情毫无幻想,连鬼片都不看。

    再说到她们教师界的终极教主--孔老夫子大人有交代:不语怪力乱神。对于这点,她是奉行不悖的。

    老人家不是不信鬼神,而是认为人既生作为人,就好好过着属于人的日子就好了,自然该敬鬼神而远之,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而已。不要「身在人间,心在鬼神」,还没把这一生很负责任的过完呢,就盘算着死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企图提早与鬼神打点好关系,或者为了自身的利益,向不同空间的灵体索求帮助,都是很不可取的。

    生长在台湾这个满地是各式庙宇的土地上,一般人就算不是拜神念佛请小鬼的狂热者,至少也不会铁齿到把鬼神的存在全盘否定。李想就是这一种人,不拜神佛,遇庙不进,觉得所谓的香火鼎盛,其实是空气污染的代名词。

    可惜政府不敢管,只能意思意思的规劝,但当然不会有人听,全台湾每年照样热热闹闹的操办着几十场庙会嘉年华,非要搞得香烟满天如处处烽火、爆竹四射像发生枪战不可,否则不足以证明自己对神明的热烈拥戴。

    总之,她信鬼神,但避之唯恐不及。一日一遇上,也只能相信。所以她相信那座铜镜确实有古怪。

    从来没有遭遇过灵异事件,如今碰上,心中当然很毛,下意识拔腿就跑,可等冷静了一会后,同时也确定自己屋子里没发生什么怪事后,还是只能乖乖回屋子里来一她必须很羞愧的承认,那时她没胆进屋,又不得不进,最后只能把张品曜押着当挡箭牌,把不知情的他给推进屋子里,确定他没事后,她才敢从他身后探头看屋子,首先看的当然是变回正常的梳妆台。

    她真的很怕,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惊吓到精神错乱,可见自己意志力还满坚强的。当然,此刻那铜镜很正常是安抚她神经的主因之一:再者,可能是昨天困扰她一整夜又一整天的奇怪梦境,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让她下意识的有了心理准备:最后,她不太情愿承认的是,他在,所以她安心。

    对了,如果怪事的起因还有其它犯人的话,那就是他想到这里火气又起,刚好那男人帮她端来馄饨汤,她狠瞪他一眼。

    「怎么了?」也不过是端碗汤的时间,又哪里惹到这个大小姐了?张品曜不解。

    「上次你说的那个,是怎么一回事?」她口气不善的质问。

    你指的是什么?」没头没尾的质问,他一时想不起来她提的是哪一桩。不是他资质太鲁钝,而是这女人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充满意见,又痛恨别人回答她问题时牛头不对马嘴,所以还是问明白一点好。

    那个传说!你那天强吻我,说什么在古镜前接吻会有事情发生的鬼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亡又忍不住戒惧的朝那镜台看去一眼,再三确定它仍然平凡安静后,才能间歇安抚自己不时涌上的隹一躁。

    「那不是强吻,我有问过你的。」而且,事实上她也没有太反对,不过他聪明的没有把这点说出来。「你应该吃饱了吧「重点不是那个吻,不许再提起了!你回答我问的问题!」她瞪他,见他直盯着她手上的汤看,没好气道:「吃下那么多东西,当然饱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你恐怕是吃得太撑了。

    他叹了口气,坚决的将她两手捧着的汤给端回来。

    「这碗我吃,你别勉强自己,你脸色真的太差了。

    张品曜!我问的是「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不过你没忘了我一口宵夜也没吃吧那是我用过的碗,有我的口水,你恶不恶心啊!别吃一」想要阻止,却饱到动弹不得,没力气站起来,只能眼睁睁看他将整碗汤给喝完,脸上表情不可置信,但心中则是另一番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这个人……到底想要怎样他与她,现在到底算什么她在看他,而他喝完了汤,也在看她。视线交接的一刹那,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两两相望而无言,任由某种奇异的情绪在小小的空间里流淌「你还好吧?」一会儿后,他问。

    我……当然很好。」她声音弱弱的好无力。

    先前,知道她已经十六个小时没进食,才会没力气走路的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虽然享受到了温香软玉抱满怀的美妙,但很快被她脸色青白得像是死去所吓坏,立即扶她回屋(没办法,她不肯给抱,如果他敢学言情小说的男主角那样将她抱起,她一定会把他狠狠的从五楼给踢下去),先一议她喝珍珠奶茶,然后替她将蚵仔前一装盘,送到她面前,最后才能安心的翻找出一只全新的雪平锅放在电磁炉上者一起馄饨面来。

    她一个人几乎就把所有的食物干光,包括他给自己准备的那一份。看她饿成这样,他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带来足够的食物。

    可,既然已经不再饥饿,为何她脸色仍然苍白?当他更仔细看时,发现还带着一抹惊惶,所以认定必然是有什么事正在困扰着她,而她却无法说出口。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吓到她小慧,你怎么会质问我关于那个传说的事?」他的眼光不着痕迹的扫过书架上那座镜台一会是那个吗?应该不可能吧,太荒谬了。

    「你……你别管我怎么了,快说你是去哪里听来的我在回来台湾之前,去了一趟北京,在那里的古玩市场遇到了一名老太太,她跟我说的。

    他虽然说得很平静,但李想还是察觉得出他眼中闪过一丝丝不自在。她撇撇嘴,直接说出他可能的遭遇,说得是滔滔不绝如流水,彻底展现她身为教师的职业病「那个老太太一定非常会讲故事,从古镜的典故讲到马王堆的利苍夫人辛追,再绕到曾侯乙的编钟,东西是一件一件搬出来献宝,讲得你心动而且马上行动,忘了自己是古玩的大外行,反正人家怎么唬再你就怎么信,讲到你目眩神迷、头昏眼花,失去正常的判断力。虽然不相信眼下所看到的古董全都是出自于帝王将相古墓的真口叩,可你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外行,于是你就只好不懂装懂的当冤大头,咬牙买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象,其实根本无法确定那是真货还是假货对吧这个男人生平有两个最大的缺点:一是爱面子:二是怕被瞧不起。这两点让他在人生路程上做了数不清的打肿脸充胖子之类的蠢事,看来至今仍然未曾改变。

    「咳!……是买了一些。」他耸耸肩。「没花多少钱,就算是假货也没关系。

    口我想,你的「没花多少钱」这个标准,一定跟我有天大的不同。

    她冷哼,从他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完全猜对了,真是一个无法令人期待的男人。

    虽暗自唾弃,但又非常好奇这人怎么突然跑到古玩街去当凯子了。明明他跟她一样不喜欢那些从古墓里挖出来、从死人身生剥下来的对象,甚至连真正的明清流传下来的家具,他们都宁愿在博物馆看到,而不希望存在于生活中使用。

    总之,是那个老太太在介绍这组梳妆台时跟我说的,我也只当成是个浪漫的传说。」藉口吻她而已。

    等等!你说她跟你介绍这组梳妆台?你在北京看过相同的?」这话怎么怪怪的张品曜顿了一下,移开眼,看向那梳妆台,淡道:「这种明清时期的闺阁对象,其实都长得差不多,像这类型的我就看过好几组。那天看到你居然会摆这种古物在家,觉得很奇怪,但同时也想起了那个传说……「那是假的,只是仿的。如果是真的古物,我才不要摆在家里。」虽然是假的,但也是很古怪啊……不行,明天就打电话问孝琳,跟她问清楚这东西是去哪里买来的,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事情发生「那镜子让你困扰了吗?」他问。

    「没有!」很快回答,而且决定起身送客,「你可以走了。再见。

    结果,他没有走。

    跟上次一样,还是留了下来。

    李想原本已经将大门打开,没商量的送客。

    可当她看到那梳妆台时,心中悚然一惊,发现眼下实在不是送客的好时机,她怎么会把这鬼东西给忘了虽然它已经没有异状,但是她毕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勇敢与坚强,何况外头夜正黑,最容易将人的恐惧张扬到极致,足以将人逼疯……所以,当他动也不动的将她的逐客令无视时,她心中暗自松一口气,也就让他留下来了。不管她多讨厌他,但此刻,她需要他。

    也许是之前睡得太久,已经把所有的睡意都消磨光,或者更是因为那极度的惊吓,让她再也寻不回安心睡觉的心情,所以,在已经清晨四点的现在,她还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眠。她努力不去想那诡异的梳妆台,只要它没再异变,那她就不要想。她的失眠一定是来自于别的原因埋怨他是比较容易的事,但她知道不是他的问题,虽然他就躺在她身边。

    从小到大,他们「同床共枕」过无数次,因为她的母亲大部分的时间还兼做他的保母,两个孩子同吃同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上国中之后,青春期来访,有了明确的男女之别,一同睡觉之事,便显得无比暧昧,大人开始再三吩咐要保持距离,生怕他们因为好奇或懵懂无知,做出自己没办法负责任的事。

    当然,不必大人交代,两个初初成长的少年少女,对性别的差异性敏感无比,连手牵手一同上学去这种事都不做了,遑论同床。

    更别说他们的「同床史」从来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大人为了方便照顾而强加上的,两人虽然从幼儿园就一同上下学十几年,但称不上好交情,更不能将「青梅竹马」这浪漫的成语套用在他们身上。

    当年纪愈大,事情明白得愈来愈多之后,他与她,就在一些现实的因素中开始生疏。他曾经很讨厌她:而她,对他更是无比的嫌弃。本来就不算太两小无猜的两人,理所当然的算是交恶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就算不幸正面遭遇上,也会视若无睹,当对方不存在的绕过走人。

    他对她做过一些她发誓、水不原谅他的事:

    而她本身有些事,也一议他怨恨。所谓的积怨,就是在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事件中堆聚,细细算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年少无知所犯下的小错,但却成了成年后再不会改变的负面评价,决定如果可以,今生最好不相见。

    她以为他跟她想的一样,但这次他出现,又是为了什么不是她自恋。而是这个男人无视她的冷嘲热讽,硬是来到她身边,还为她者一食、任她驱使,种种不合常理的表现,简直像在追求……她不是没有被追求过,大学与研究所时期,都有人向她表示好感,在情人节或圣诞节这样的时日,偶尔会有人捧着一大把鲜花告白,想要创造一个浪漫美好的开始。可是,她让那些人失望了。

    不管对方条件好坏,她就是觉得不该是那个人,难以想象与这些同学、学长变成男女朋友的情形,这些人都不是她要的,她的心非常明白。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她不想与任何男人有亲密的往来。从很早之前,她就决定这一生都要一个人过。她不是独身主义者,但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好独身,不然人生将会过得非常不快乐。

    这个男人比起那些曾对她告白的人来说,更加不是她会考虑的对象。

    但是,他却可以躺在她身边而不让她感到抵触。不喜欢,但也不排斥,真是个令人苦恼的情况,她发现这个情况只能以「习惯了」来说明。

    她对这个男人,居然是已经习惯了。好无奈,就像她对他的了解一样无奈,如果可以,真希望不要。

    一个女人在一生当中,如果有必须习惯了的男人,怎么说也该是情人或丈夫吧?那么他这个人,又算是怎么一回事「还没睡?」他带着睡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嗯。」本来为了怕吵醒他,所以小心的克制着自己不要太频繁的翻身,但现在他既然醒了,就不再顾忌,侧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那边静了一会,以为他很快又入睡了,可是没有,他也翻了个身,她能感觉到他躺的方向与她相同,因为他的鼻息微微的拂在她后脑勺。

    她的床是普通尺寸的双人床,一个人躺很舒服,如果睡了两个人,就必须很贴近的靠着,才不会有翻到床下之虞。

    「小慧,你打算留在这个城市,不回台北了吗?」他轻声问着。

    嗯。」她在黑暗中点头。想要粗声粗气的拒绝他的陪伴,对他说想睡就睡,别烦她一但,心中虽是这么想的,嘴巴却不肯执行。在这个时刻,还是让他陪陪她吧,别嘴硬了。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披散在枕上的秀发,手劲很轻,她想要制止,却没开口,还在酝酿情绪时,他已经又开口「你想在这里买房子,可你并不确定自己会在这所私立高中教多久,也许等你买了房子,下一份工作却是在台湾的任何一个地方,你觉得这样合算吗「如果哪天学校不给我下个年度的聘书,我还可以去补习班教课,这些实际的问题,我当然都想过了。

    「……为什么你就是想待在这里?家人亲友都在北部,就你一个人跑来中部,你不知道李妈很担心你吗这里有什么不好?天气好、交通便利、房价稳定人人买得起,整个城市热闹却又不拥挤,正好符合我的需要。而且我这里也有朋友,别说得我好像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的过苦日子,我过得很好,虽然你们总是不相信。

    身后的他没有马上接着说话,沉默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又睡着了,好奇的想翻过身偷看一下时,他才又开口:

    「这次我们见面至今,你都没有问我为什么出现。小慧,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台湾吗「一定是家里帮你安排了工作。」还会有别的吗?而且肯定是主管的职位,对外宣称「从基层做起」。

    嗯,我回来帮忙家里的产业转型。爸爸要我从基层做起,不要张扬。

    只要给的位子不是总裁、总经理什么的,都叫基层对吧?」也不问他是当经理或课长主任什么的,反正肯定不会是当工友。她暗自翻白眼。

    虽然早就知道他家的价值观与正常平凡人相距非常远,但每次总还是会感叹同是生活在台湾,怎么彼此认知上差那么多「小慧--」他低笑,由笑带出来的气息拂在她耳后,她才知道他不知道何时悄悄挪近,整人个已经贴在她身后。

    「你闪远点在她斥责的同时,他一只手臂已横过她腰,松松的靠在她身体曲线的收束处,好惬意好称手的样子,居然就在那里占地为王,不肯挪开了。

    她的腰侧是身体的敏感处,虽然没有被恶意的搔痒,可是她的身体本能的为之微颤,整个人抖了抖,所有的力气都发不出来,只能咻咻的直喘气。他贴得太近了,近到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皂味--明明是相同的沐浴用品,怎么从他身上闻起来,竟然不一样!显得那么扰人,那么……要命原本,我是打算就留在美国打拼出一番成绩的,可是,我还是回来了。

    「是混不下去了吧?」她冷哼。但冷哼很快转为压抑的尖叫啊他这个小人,居然趁她不注意事,偷偷勾扰了她腰侧一把,她反应迅速的回击,出手如电捏在他手背上的肉,毫不客气的扭了起来,脚更是抬起来往他的胫骨瞄准而去他闪得很快,但还不够快,总之,还是教她得了手,痛得直抽气,也不再客气,藿的翻身而上,先抓住她两只行凶的利爪,然后将她双脚给压制在身下,牢牢夹住。

    费了好大工夫,才终于将她爪子给收服在她头顶,代价是脸上多了几道抓痕,头发被扯掉几根。

    因为是深夜,而且两个成年人在床上打架,毕竟是羞于启齿的幼稚行为,他们自从国小毕业之后就没有再这么做过了,知道这种事太丢脸,所以一切的暴力都在无声中进行,中间若有痛呼声,也是极其压抑的忍下来。

    凌晨四点半,在没有灯光的小套房里,两人喘息着,对望着。

    在黑夜中睁眼久了,已经适应,可以微弱的辨别对方的轮廓,也能可看到彼此眼中那一点晶亮,虽然无法确实解读那其中的意涵,但只要彼此深深望着,也就足够了。

    「小慧……」他呢喃。「你好重,别压着我。」她气虚的命令着,声音哑哑的。「我手肘撑着,不会压坏你。」低笑。

    脸蛋蒸腾着热气,她觉得口干舌燥,硬声道: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非要这样?滚下去啦「那可不行,我没有力气再抓你一次。你知道,我其实很困也很累,而且当你有万全的准备时,我是抓不到你的。

    抓不到你,就别想你会好好听我说话。

    「哼!」这男人太了解她了,所以她只能以冷哼表达不满,并暗自寻机等待他放松时,再一脚把他狠狠踹到床下去。

    「小慧,我不能让我们之间就这么算了。

    他轻道。

    她一怔。身子突然定住不动。

    他知道她在听,接着道:

    我离开台湾去美国读书,除了你所说的崇洋媚外赶流行之类的因素外,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要跟你彻底了断。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吧她无语。

    就如同你明明可以是T大中文系的榜首,却只填了中南部的学校,最后更是跑到高雄师大去读了六年中文系。你这么做,也是为了与我了断对吧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以为光他一个人,就能让她为此跑到南部去读书、落脚在中部定居他有这么大的面子吗?她心中暗哼。

    这八年来,我们各自经历了许多事……我在美国……」他顿了一下,以含蓄的语调道:

    「其实混得还不错,所以爸爸才希望我回来。而我之所以答应回来,是因为她突然打断他可能的感性告白,很杀风景的警告道:

    闲你可别说是为了我回来!我们没有那种交情,你省省吧张品曜的嘴角微微一抽,虽然不意外她会先声夺人的说出这样的话,但一旦真的做了,还是会让他感到好无力。

    不过,无力归无力,久经她毒舌凉语的训练,他现在已能平和的将想说想做的都完全达成,不必被她所干扰。

    小慧,你还是这么的冰雪聪明,我回来就是「别说!我要睡了!别吵,我不想听你废话小慧!你要面对现实你这个张三才应该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不管你回来干什么,总之就是别扯上我!我不想参与你的任何事「你「就说了不要听,你是听不懂吗?」她不合作的开始挣扎。

    「李、灯、慧!」他一字一句的咬牙低叫。

    这三个字像是个定身咒,将她给定住了。

    她不是吓傻了,而是气坏了但不管她再怎么生气,还是必须乖乖的听他说完他想说的话你听好,我想要知道我们可以有怎样的未来,所以我回来。我不再逃避了,而你,也不应该。

    说完,趁她还没气回神,低下头,偷来一记吻。

    ……你似乎非常赡小。

    又是你。」李想发现自己已经能处变不惊。

    她知道她在作梦,而这道怪异的声音进入了她的梦境。

    ……你适应得很不错,算是我见过精神状态最健康的人。

    们那个镜子的变化,与你有关对吧?」时间宝贵,李想没浪费时间寒暄,开门见山就问。

    ……不是跟我有关,应该说跟你有关。是你启动了它,让它发挥了作用。

    我?」李想想不起来自己对镜子做了什么,她唯一做的就是买下它而已啊。

    ……总之,你已经启动了它,它将会为你带来丰合田多变的生活,好好享受这奇特的机缘吧。这是千载难逢的幸运,你不该害怕,应该要喜悦。「可是我并不想要啊!」她低叫。

    ……你已经敌动了它,就只能选择亨受它。

    无可商量的语气。

    发现那声音好像认为自己已经将事情交代完,仿佛就要走人的样子,她连忙问道:

    「等等!至少告诉我那镜子会不会对我造成伤害?它这情况会持续多久?如果我将它丢了是不是就能摆脱它了?还有,这个镜子,到底叫什么东西?它到底有什么功能她一连串的问题太多,所以对方花了好一会才将她的问题消化完毕。

    ……它不会跳出来,因为它不属于这个空间,所以不管镜子里有什么东西,都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持续到与你缘分结束为止:它现在属于你,在这段期间,你摆脱不了它:这镜子,叫明见心镜。

    「明见心镜的功能是什么?」她可没忘记这最重要的一点……功能嘛……(很莫测高深的停顿)任…这么说吧,它可以让你成为魔镜。

    魔镜?二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一哎,别走!」她急得大叫。

    可是那声音已经不存在了。

    「至少让我问一下,我该怎么与一面诡异的镜子共处一室啊--还有它通常会在什么时间产生异变?如果知道了,我好做心理准备啊。」她不满的道。

    在不满、惊恐、好奇的情绪交杂下,总之,李想开始与一面奇怪的镜子共处一室。

    她不是没想过将镜子退回给孝琳,可是当她动了这个念头时,本来很轻的镜台,竟像是在书架上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搬不动。直到打消丢弃的心思之后,它又可以搬动了。

    然后,她联络到孝琳时,却发现她人在越南帮客户采购红木家具,要忙到十天之后才会回台湾。在电话中一时也很难跟她讲清楚自己这边发生的事,于是只好等她回来再约出来谈了。总得弄清楚这镜台的来处,也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当然,除了镜子之外,她的生活中还多了一个男人。

    于是,她终于明白,人生于世,很难做到你不要什么,就可以真的不要。

    她不想要一面会异变的怪镜子,可是由不得她不要。

    她不想要一个为她所讨厌的男人出现在她身边,可是由不得她不要。

    她的生活开始改变,在来了一座镜台、来了一个男人之后。

    「李老师--」有人在远方呼唤。

    李想终于上古兀了今天的课,向教学组长打了声招呼后闪人,正赶着回家,步伐非常快,快到几乎可以去报名参加竞走。「李想老师,等一下啦!喂!李--想--老--师--」后头的娇呼声锲而不舍的追赶着,在连呼数声得不到关爱的回眸之后,那呼唤声开始连名带姓的叫了个绵绵长长,让听到的人全身上下毛细孔都为之站立起来。

    李想不是没有听到,而是希望自己可以借口距离太远,让人以为自己没有听到,就此作罢。

    可是,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更别说她最近大走衰运,是不该对自己的运气有太美好的期许。

    该认命的事,就得认命。唉当那名娇美的女老师终于追上她,并揪住她衣袖大口大口喘气之后,她认了。

    刘老师,怎么喘成这样?我在赶时间,如果有其它课程上的问题的话,下星期一的教学研讨会议上,我们再讨论好不好「不、不是教学的问题……呼呼--」好喘。

    「那,是国语文竞赛的筹备事宜吗?这个也一并在星期一讨论吧不是啦!」有点缓过气来的娇美女老师以她特有的柔中带娇的嗓音,微慎的制止了李想的胡乱猜测。「人家要问你的不是那个啦我当然知道。李想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善如流的问道:

    请问你要问的是什么「就是那个啊……」扭捏了下,眼光开始迷离而游移,以梦幻的声音发出一堆虚词:「就是、那个嘛……哎啊,你知道的,反正就是……唉,叫我怎么说呢……」什么话都没有说也就算了,最后竟以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李想,道:「反正你自己知道我要问什么,你就别为难我开口了,人家会不好意思啦靠,真见鬼了。李想默然无语,觉得自己会霉星罩顶成这样,若不是那镜子引发的效应,就是张品曜那家伙天生带塞,如今居然连最不对盘的女人也主动跑来烦她,真是太不可思议,也太过分了。

    「不好意思,我不会读心术。如果我让你有这样错误的认知,那很抱歉。

    哎啊,李老师,你真讨厌无缘无故被讨厌,真倒霉。

    更倒霉的是在没应付完这个怪女人之前,她走不了。对于自认为正常的李想而言,性格外表都像朵温室娇花般梦幻的刘小乔老师,根本是个异类,八成是外星人投胎的一当然,她也知道,对刘小乔而言,她李想也是个异类、外星人。

    她们虽然同为国文老师,但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朋友,这是两人甫见面时,就产生的共识,一直以来也就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安无事至今。不过,也就真的是「至今」了,明天以后,她要烦的人物,搞不好就多了一个。唉「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她淡淡道。

    刘老师觉得李想这个人就是太严肃了,难怪学生都怕她,没人敢跟她讲心事或约出去聚餐。

    不过现在不是好意纠正她的时候,看着李想一副随时打算以最快速度走掉的样子,刘老师也就不稍作耽搁,继续以她梦幻的声音,十足期待的道:

    那个,昨天早上……还有今天早上,那个开车送你来上课的人……你说是你以前的同学,没有什么交情的那个……」那个男人长得好体面啊,真是让人一见面就印象深刻,恨不得能多了解他一些。

    果然是那个男人给她招祸了。李想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意外,从昨天刘老师痴痴看着张品曜的眼光里,就能知道这个虽然正被许多男人追求中,也常常是相亲常胜军的美女老师,被爱神的箭给射中了。

    当然,李想也必须承认,张品曜这人比起刘老师曾经认识的那些适婚对象--老实型的老师与宅男型的工程师们而言,气质与穿着上是很有差别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商业杂志上形容的那种白领菁英,所以能卓立于刘老师的择偶雷达里,迅速得到关注。

    「嗯,然后呢?」李想完全不具备善解人意的特质,问得冷淡且直接。

    「……你……」刘老师当然知道李想这分明是明知故问,心中有点生气,但为了自己的幸福,她在心底为自己打气,一定要好好努力一「我的意思是,嗯,我想问你一下,他……他有没有女朋友?也退有……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当然,我还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果然是个全心于创造爱情机会的人。老实说,李想有点佩服她。这个今年才二十六岁的刘老师,也不过才毕业没多久,就已经把恋爱与结婚当成这两年内务必要达成的人生重大任务,也努力的身体力行,遇上了不错的对象,都会试着了解一番,很认真的在寻找着相伴终生的另一半。

    虽然很佩服刘老师的努力,可是并不表示她愿意成为被探询的对象!尤其问的那个人又是张品曜那家伙……她,实在很不想说。

    「他的事我并不清楚。

    「那就说你清楚的部分就好了嘛。」刘老师拒绝被拒绝。

    不经他人同意,我不能随意公开别人的资料。

    「哎……你!我又不是问他的隐私,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基本的啊,你又何必这么不近人情刘老师莲足微顿,慎怨的看着李想。

    李想看了下手表,对她道:

    「我们边走边说吧,我要搭三点半的公交车,可不想错过。」刘老师见李想转身就走,当然也只能跟着,一边探道:「你何必搭公交车?你那个同学不是会来载你吗?对了,我今天早上有注意到,他那辆车好像是租车公司的车牌。怎么,他没有自己的车吗?用租的多贵啊,一天好要几千呢。就算不喜欢搭公交车跟人挤好了,总可以搭出租车嘛,不是吗李想微讶的看了刘老师一眼,事实上要不是刘老师提起,她还真不知道张品曜开的是租来的车。她连他开的是什么牌子的车都没注意,又怎么会注意到车牌上的标志?这刘老师果然细致,才昭一面那么几秒钟,居然就观察到那么多了。

    那是租来的车吗?我现在才知道。」李想道。

    「你不知道吗?」刘老师想了想,微笑起来。

    如果李想连那名长相体面的男子开什么样的车都搞不清楚,可见两人的交情果真泛泛,不可能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这点让她终于放下了心,觉得未来很美好,可,还是再确定一下好了--「啊,那也没关系。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你不关心也是正常的……嗯,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吧李想不耐烦的道:「我昨天就说过了,不是。」干嘛一再探问啊!看上那个男人就去追啊,有本事就把他征服于石榴裙下,男未婚女未嫁的,就算她胡诏说张品曜是她的男友,就能阻止爱慕他的女人向他追爱吗「那,你可不可以把他介绍给我?」刘老师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

    说完,脸蛋又红成了西红柿,径自娇呼道:

    「哎啊,真不好意思。

    就算再怎么不好意思,你还是明白开口了。

    李想不知道自己该佩服还是该唾弃,但内心深处涌上的第一抹感觉,竟然是一不悦。

    摇了摇头,企图将那个不应该的感觉给甩去,开口道:

    「这我不能决定。这样吧,你把手机号码给我,如果我再遇见他,就把号码给他,他有立思愿的话,会跟你联络。

    「他今天不会来接你吗?」刘老师不太满意李想提出的方案,比较希望李想做好媒人的角色,给男女双方一个美好而积极的开始。

    不会。」李想猜测张品曜可能已经回台北了。这些天两人碰头时,他的手机老晌个不停,都是台北打来的催促。

    这时,一道和弦铃声从李想的手袋里响了起来。李想一怔。

    咦,你换新手机了?是和弦铃声呢。」刘老师好讶异,就她记得的,李想老师用的手机之古董,已列为学校十大不可思议事件中。别人的手机有和弦铃声不稀奇,李想的手机可以传出这种音乐就很奇怪了。李想直觉将手探进袋子里,当她手摸到那款本来属于张品曜的手机时,突然不想在刘老师面前将它拿出来。这手机就是他原本遗落在她住处的那支,那天他没有拿走,反而将她的江口卡换过来,摆弄了一番就搁她那儿了。

    他知道要她收下别人的东西,绝对需要理由,所以就当成对她收留他住下的感谢礼了。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她也是不会接受的。但那天……他先是拯救了她的饥饿,而后又陪她度过最恐惧的那一夜,加上……又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搅得她大脑当机,无法正常运作,竟也就这么由着他了。

    「快听啊,电话一直在响呢。」也让她看看是什么机型的啊。

    当然,只能掏出来接听了。

    掏出来的超炫手机令刘老师哇哇低叫:「哇是NokiaN5HSDPA高速机!有2G的记忆卡,五百万画素的镜头相机,可以无线上网,还可以全球卫星导航……现在买超贵的,你怎么买得下手李想听了傻眼,但无言以对,只好不理,专心应付来电一「我是李想,请问哪位?」「是我。」张品曜的声音打那头传来。李想楞了下,这才想起方才那个铃声音乐正是那首「张三的歌」,思及此,真是好气又好笑,这人居然把自己的来电铃声设为这首,真是奇特的幽默感。要知道,在十年前,如果有人敢在他面前唱这首歌,是会被他记恨上的。

    什么事?」好笑归好笑,语气仍是冷淡。

    我现在在你学校大门口,你接下来不是没课?我可以送你回去。

    「你怎么还在台中?不是该回台北了?」李想发现刘老师满脸热切,似乎猜到与她通话的人正是她心仪的那一个。

    「嗯,我晚上回去,要不要一同走?」今天是星期五,接下来是两天的假期。

    「我有事,不回去。」说到回家,就忍不住想到母亲帮她安排的相亲,似乎就在下星期的样子,真头痛。

    「嗯,我看到你了,你正要回家吧。快过来,这里是红线区,不能停车太久。

    李想看向大门口,果然看到张品曜正靠着一辆轿车,形状悠闲的与她通着电话,见她目光放过去,抬起一双手向她摇了摇。

    「你一」李想不知道该怎么说,既想骂他过来干嘛,又气他出现得不是时候,心情又气又急又尴尬,脸上热辣辣的。

    「哎,是他!我们快过去。」在李想还没决定该怎么做时,刘老师已经一把挽着她,将她往校门口拖去。

    真是天赐良机!刘老师喜孜孜的满眼冒着粉红色泡泡。

    李想瞪着张品曜,想着怎么从来没发现这个男人居然长得如此招蜂引蝶!明明,只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小执椅不是吗又没有比别人帅,也没有比别人有钱,更别说事业上的成就根本还没有,事实上他能在美国读完研究所、拿到文凭,李想就已经觉得他的祖先对他很保佑了。总而言之,在她的记1Z中,张品曜就是一个很不出色的人,这辈子若能抱着家里分给他的钱好好的吃祖产过完一生,不要想着成为什么商业巨子,胡乱投资恶搞,就算是一生平安幸福了。

    结论:张品曜就是一个平庸的男人,志大才疏,而且还有点讨人厌的少爷习气。这种男人通常是言情小说中被女主角唾弃的配角,用来彰显男主角英明神武用的。

    可怎么,在别人眼中,他好像很好的样子身为相亲专家兼常胜军的刘老师,也算是阅男无数,对男人有精准的认识了,可是对于尚不知底细的张品曜,竟然光见上那么两面,就心仪了,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她眼中所看到的张品曜,与别人眼中所看到的,竟有那么大的不同吗到底是谁的眼光有问题「你为什么一直看我?」车子停在红灯前,张品曜问道。

    李想还是在看他,本来是不时的横过去看一眼的,但现在他既然挑明问了,那她也就大大方方的看着。就从发型开始看起他有一头自然好整理的发型,应该是花了不少钱请造型师设计出来的,因为随便一拨,都显得很清爽好看,层次分明,不会有凌乱感,发质也不毛燥,所以不需要发胶来定型辅助。而这样的发型正好配合他略显得方正的脸型,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很协调,要达成这种效果,可不是随便花三五百元就能剪出来的。

    他长得很帅吗?应该不至于吧?刘老师会觉得他好看,可能是因为就她目前的经验值中,没有见过太多个平头整脸的男人。张品曜长得就只能算是端正吧他肤色偏白,肤质尚可,眉目英气,鼻梁直挺,嘴唇厚薄适中,呈淡淡的粉红色,各自分开来看,也说不上哪里特别出色,组合起来有点奶油小生的味道,可一点也不娘,因为他有一双神气的眼,那点傲然,就把奶油气给化掉了,所以可以说是长得还算顺眼。

    这样就叫帅吗?她不觉得。因为她见过真正长得很好看的男人,那种好看,是打一照面就惊艳得像被雷劈了似的震撼,那才叫真正的帅极了吧真要比长相,张品曜也只能是她心中排名中等偏上的路人甲等级。

    不过,出国多年,他还是有些长进的。比起以前那副明明拙得要命却又自以为时尚的打扮强太多了。

    以前是刻意,而现在是自然。

    能让人看了感觉舒服合适体面,才是衣着打扮的最高境界。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你看够了吗?」他问。

    「还可以。」李想手肘抵在车窗边缘托着面颊,问他道:「你在美国读的是造型设计吗张品曜一楞,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当然,更没想到,她对他这些年来的事,竟然一无所知到这个地步。明明白白的表现出对他的忽视,也不怕伤了人。

    「不是,我读的是商业管理。」他笑了笑,有点赧然又像是忍不住爱现的耙了下头发:「我可以把你的问话当成是恭维吗「当然可以。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没有以前那么惨。」她是到现在才发现的,对于自己的迟顿,感到讶然。

    在你眼中,我总是一无是处。」他淡然道。

    绿灯亮,车子继续往她的住处开去。

    「不是一无是处,是平凡。我们都只是平凡人,不出色是正常的,可是你总觉得自己很不凡,又爱跑到我面前现,我当然只能让你面对现实。

    是啊……那时候希望自己是英明神武的,最好是可以厉害到拯救世界、征服宇宙什么的,学到一点新东西、听到一些新信息,就非得让你知道,希望被你崇拜一下……嘿,人在少年时期总会有一些幼稚的幻想,你知道。」他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点头承认。

    「不过,你现在这样好多了。」坦然,平和。

    「是吗?怎样的好法?」他扬了下眉。

    「才说你好了一点,就迫不及待要逼我收回这句话了?」她横他一眼。虚荣的男人,老爱别人称赞他。

    「想要从你口中听到好一点的评语,简直太过困难,所以希望你多说一些、说明白一点不为过吧?」理直气壮的。

    无聊。」她别开眼,不承接他抛过来的眼光。

    小慧,我很在意你的评语,任何一句即使是无心的话,也教我放在心中。」他口气感叹,似乎有些自怜。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继续说道:

    叩这可能就是我小时候一直对你不好的原因。

    你的优秀伤害到了我,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来看不起我: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我,所以我更加的对你坏。当然,你也没让我好看过。我们就这样一路积怨的成长过来,现在想想,真是不堪回首。

    哼。」这不是个好话题,她一点也不想谈,也没想到他会挑明了说出来。这种心结,她以为两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拿出来讨论,可是他却说了,证明这些年,这男人真的成熟很多。但她宁愿他闭嘴,真的。

    不谈,就能让一切都继续淡下去,最好淡到成了彼此人生中的空气,轻松的两两相忘,再不会有所交集、无须交集。她与他会各自好好的过完自己人生,再不纠缠。

    而,一日一谈了起来,人生再度接续连贯,就会没完没了,这不是她要的,虽然……可能是他要的。他先前发表的那些宣言,一直搁在心底困扰着她,完全不希望两人会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事发生,可是他不会放弃的,所以她心烦意乱,每每想起,就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没个主张。

    所以,她不要谈这个换话题「刚才那个刘老师,是我们学校的第一美女。

    你觉得她怎样?」胡乱抓了个话题来说,但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怎么会谈起这个?结果搞得自己更加心烦。

    他一楞,想了两秒才记起她提的人是谁,点头:

    「嗯,她长得不错。」浅淡的印象中,知道是个宜室宜家的美女。她撇撇嘴,平平板板道:

    「看来你们彼此很有好感,应该会有个美好的未来。

    张品曜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语。

    李想没来由的心一虚,又见他没接话,质问地道:

    「你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你心中在乱想什么小慧,我不是你见过最出色的男人:你也不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话没说完,竟然就没了,李想一颗心被吊起,静静等待。但他似乎不肯再说,于是觉得已经用沉默等了一辈子的李想终于斥道:

    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最出色的那个男人不会属于你,最美丽的那个女人我也从不仰望。我们已经成熟到足以明白:我们不需要最好的那一个,只需要彼此最适合的那一人。

    她一怔,不自在的闪躲他的眼,哼道:

    「可别说你适合的那个人是我。」他也不生气,知道她此刻晚娘面孔下的心情,实际上是尴尬无措得不得了。对付她这种人,脸皮厚点是必须的,这样才不会轻易被她锐利的唇枪舌剑给扎成刺蜻,流血阵亡。他太知道她的厉害了。

    「李想小姐,你说出了正确解答,所以我打算一」车子停在她住处楼下,没给她反应过来的机会,双手将她搂进怀里,笑出一抹无赖:「赏你一个吻。

    然后,又被吻了。

    深夜十一点半,世界一片寂静。

    「真的不跟我回去?」实在不想走,但明天一大早还有事得办。

    「滚吧!」就说有事不回去了,还要一问再问,烦死人那我再留一会儿,五点再开车回去吧。

    张品曜想了想,道。然后,本来打算起身的动作,立即作罢,又躺回她身边,一把捞住那个将凉被盖满全身上下的身子。「唔!」闷声痛呼一声,他的胸腹被一肘子顶了下,即使在这种情况,她的攻击力还是非常的强悍。

    放开!」露出一双眼,怒瞪他。

    「不要。」他已经安全的搂住了她,让她双手再没机会使坏,怎么可以轻易放开?又不是傻子。如果他敢放开,接下来就是被踹下床的命运了。

    你想怎样?」有本事他就这样一直抱着别放开,不然等她获得自由之后,定会教他好看。

    「你要的已经得到了,还留下来做什么你以为这种话还能再轻易激怒我吗?」张品曜轻哼,脸色不善。他当然还是被这话给激怒了,可是离暴走还很远,很抱歉教她失望了。

    「如果你希望在我这里得到比床伴更高的地位,劝你少作梦。

    「爱情本来就是一场追梦的过程。」不理会她的恶声恶气,以很讲理的平和口气道:「小慧,你尽管去否认一切吧,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在我们分别的这七年里,你没有爱上别人,就表示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这是什么烂结论?你又知道我没有爱上别人了?」当她丑到没人追吗?她现在单身,可不表示这七年来感情世界一片空白。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你的冷血,我没有办法真的做到对你不闻不问,这几年来,我一直都知道你的情况。

    你跟我妈打听我?」她微讶,不相信地问道。依她母亲的个性,如果张品曜曾经打听过她,妈妈怎么会不告诉她?除了自己老妈,她还真想不出他要打哪儿得知她的情况。但没听妈提起过啊。

    「不用我打听,李妈就当成闲聊全说了。我每次回台湾都会给她带礼物,你知道吧当然知道!由于老妈对张品曜这个一手奶大的家伙有着特别的感情,加上张品曜从小就爱在大人面前装乖,所以很有长辈绿。他身上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母亲只要逮着了她回台北的机会,总会抓着她滔滔不绝的说着。面对这种强迫行为,李想早就已经练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特异功能,对他的事还真的没记住几件。

    我妈又不知道我的感情情况。

    「除了李妈,四年前大慧到美国进修,住在我那里,我从她那边也听到不少你的事。

    李想的大姊一本名也不甚高明,不过没胆去户政单位改名,只要求亲友讳之。因为妹妹叫小慧,所以便对外自称李大慧,后来大家都这样叫了。当年大慧联考失利,重考一年之后,最后吊上了高雄餐旅学院的车尾,姊妹俩就在高雄租屋生活了一阵子,所以大慧对李想的感情生活还是知道得多一些的。

    她才跟我生活了两年,我真正被追求的时候,她已经回台北就业了。」她哼道。

    即使你在这七年里谈过几段感情,但现在,你单身,这就好了。」以他对李想的了解,他不认为她谈过什么象样的感情,可是如果直言的拆穿她,只会让她恼羞成怒,到时就不好收拾了,还是别逞口舌之利吧。他现在是在追求她,而不是在挑衅她,没必要惹她不快。

    「我单身是我的事,不表示我就会接受你。

    她扬起下巴,很跌道:

    「告诉你,我这辈子不想嫁人,尤其不想嫁你「哼。」这女人!「你还没被我追到,就已经在考虑嫁不嫁我的问题了吗?」忍不住又与她拌嘴起来。

    「你--」这家伙!「你给我滚!」踹人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惹怒她的后果就是赶人赶定了乒乒乓乓、的一阵角力之后,终于将张品曜给扫地出门。

    欠扁的家伙。」李想身上随意套着浴袍,趴在窗台上,目送着他的车子驶远,直到转进大马路,车灯消失于夜色中,她才喃喃低语着。

    她是很想赶他走,不过如果他真的不想走,她也是拿他没办法的。明明就是得走了,还非要惹她打打闹闹一番才甘愿走人,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有问题。

    低头看了下自己穿着浴袍的模样--「唉。

    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啊?她也搞不懂自己了。

    他出现时,她知道他不是只来寒暄叙旧而已。

    他住下来时,她知道他要的不止是借宿。

    他与她终于开始重温打床架事迹时,心里已然隐隐知道,他们之间,在床上能发生的事,不止是打架而已,还抱括了九年前那段发生于意外、完成于好奇的……模糊懵懂的……初体验……她很讨厌他,他对她从来也不喜欢,可是两个男女之问能发生的事,都发生过了。两人除了是死对头之外,还是难兄难妹,又相同的好面子,于是许多没经验的事、怕出模的事,不好找别人尝试,都会套用在对方身上……是怎样的一笔胡涂帐,连她自己也算不清。

    从来不敢想、不敢面对,希望一切只是梦一场。

    她这辈子最想当驼乌的莫过于这件事。

    如果可以,真希望今生都不要再遇见他。

    但老天显然不帮忙,因为他出现了,而且竟然匪夷所思的在追求她这让她有一种鸡皮瘩疙爬满身的感觉。

    不应该的啊,怎么会是他?他也不可能看上她才是啊。

    希望……他早日恢复正常:希望……他别再来了……好烦……好吧,把他赶走了,以为天下太平,可以好好占着大床睡个舒舒服服,但她知道,今夜她是别想睡了,她已经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正在想着要怎么打发剩下的时间,也许上上网、也许改改作文、也许研究一下教案……正在东想西想时,眼光不经意移到那面梳妆镜上。它依然安份平静。

    不过,想到昨天作的那个梦,总觉得它应该会有什么不同才是。当她发现墙上的时钟快要指向午夜十二点正,心中突然产生一抹冲动,于是大步向镜子走去。虽然心中惊怕,但好奇心仍是占了上风一毕竟那梦里的声音跟她保证过这镜子上发生的异状不会伤害到她,既然如此,她就可以成全自己的好奇心,而不用担心因此付出代价,是吧就,试试吧,看看会有什么不同。

    好奇心在怂恿着她,想到上次发生异变时,就是午夜十二点,眼下天时地利人和皆相仿,就试了吧她终于立在镜子前,对着黄铜镜瞪视了好一会。

    没有变化。

    想到那声音说过的话,李想伸手轻轻碰触镜面,无意识的画着圈圈,低声自语「不会是需要我说一声类似「魔镜啊魔镜,告诉我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是谁」,抑或是芝麻开门」之类的蠢话吧话才说完,就在她瞠大双眼、满脸震惊中,镜子,开始产生变化了天瞬实业,销售的产品以饮料为主,规模不太大,属于台湾数百家中型公司里的一份子。目前打算申请股票上柜,正手忙脚乱的动起来,准备在最快的时间内让公司符合申请的标准。

    六十年前从三坪大的店面卖凉水、青草茶起家,后来正式成立公司之后以弹珠汽水主打市场,深受儿童欢迎,在稳扎稳打的保守经营下,公司发展堪称一路顺风。当全台湾大多数人还在啃菜脯配地瓜饭度三餐时,他们家已经能每天吃白饭,并奢侈的配上一盘肉了。

    在那个年代,土地非常便宜,天瞬企业的创办人张天顺也没有什么厉害的投资想法,反正赚了钱就买地一这是中国人永远不变的执着,有土斯有财嘛。老先生的想法是绝对不去跟人争那种一坪叫价上千元的黄金地段,对他而言,所谓的都市计划区没什么意义,同样花上万元买地,他喜欢看到买来的是一大片土地,而不是连盖问厕所都勉强的市中心畸零地。

    有钱就买地,买了就出租给人盖厂房、或租给人耕种,也不转卖,乐孜孜的作着他的大地主梦。一二十几年前幸运搭上了台湾经济高度发展的机会,在新竹科学园区成立时,张家的土地有一部分正位于其中,让他们霎时从一个生活水平算是小康偏上的人家,搭火箭直线升等为台湾古昌裕族群里的一员。

    突然有了那么多钱,让已经习惯了把日子过得锱铢必较、勤俭节约、餐桌上有鱼有肉就觉得很幸福的张家人,好长一阵子都觉得难以适应,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心态从一个生活还过得去的小生意人嘴脸,给转变成富豪气质。

    这真是苦恼万分哪。所以他们最先做的,就是把那一大堆钱拿去增建工厂,增加生产线,开发多样饮料品项。然后,就开始在台北买土地,盖房子,举家搬了上来--因为有钱人都住台北的嘛。

    身为暴发户,最怕的倒不是太多钱会引来旁人的觊觎,只怕让人瞧不起,背后议论纷纷说什么守财奴、土财主的一因为那是事实,所以更怕人说。所以张家开始学着在物质上享受,吃好穿好住好,总之每一种会让别人看在眼底的行为,都不可以漏气就是了。

    张天顺老爷子总是边挥霍边心痛,而他的独生子张宏年也跟他一样,节俭惯了,面对着一大堆钱,总想着放在银行生利息,再不然就扩厂赚钱,要叫他花钱,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幸好张宏年的夫人性格正常,她出身自殷实古昌农人家.本身虽然不热衷挥霍给别人看,但倒也很能享受钱财带来的好处,在家里还没因为土地而暴富时,日子就过得很舒坦,好质料的衣服、营养均衡的饮食全都由她去打理。

    有她这样的母亲,她下面的四个孩子当然一出生就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吃喝玩乐都是尽量用最好的一反正钱那么多,不花在孩子身上,又能花到哪里去?他们一家子对投资理财没概念,对那些奢华的珠宝只觉得责得太离谱,加上本身不识货,也就不凑这个风雅了。他们张家人,除了买地之外,就只买金条,一切都朝最实际的方面去处理,对于一大堆人上门推销什么古董字画、海外基金、股票投资等等,都无法接受,他们难以理解被吹捧炒作出来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可言。

    这就是张品曜所出生的家庭。

    他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打他们出生时,就过着比别人富足很多的生活。加上祖父与父亲老在亲友来访时,端出劳力士表、名牌西装皮鞋等现宝,把一切为了门面而置办的东西都呈现出来,就为了博得那些亲友们羡慕的眼光,从中得到深深的满足,并一再印证自己是别人眼中有钱人的事实。这样的生活模式,让张家四兄妹一度真的以为自己家里是全台湾最有钱的后来上了贵族中学之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那些真正殷实的世家子弟眼中,他们四兄妹就只是口袋里放个几百、几千块零用钱就自以为腰缠万贯的土包子。

    可一开始,他们对此却是浑然不觉的。他们在同学身上知道了全台湾比他们家有钱的人排了一大串,可却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些人在背后讥嘲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田侨仔,才那么一点点家底,实在连暴发户也构不上的。

    那些表面对他们微笑的同学,其实心中对他们充满了轻蔑,就算不轻蔑的,也会冷淡的保持距离。在他们自以为与同学相处得极为友好、已经加入这些富家公子的世界,成为同一种人上人时,根本看不出来,那些人对他们只是礼貌性的应付,而且看他们的眼光,就像在看什么滑稽的甘草人物。

    也许,永远不知道真相会比较幸福。或者,知道了真相,但认命,也是不错的。张品曜不知道两个哥哥有没有察觉像他们这样的身家、以及一点也不贵族却又自以为贵族的举止,在那所顶极贵族学校里,是格格不入的存在、是被暗中排挤的。

    他之所以知道,是国中三年级时,他与李想吵架,被李想一语道破,一让他毫无防备的经历了生平第一个巨大的打击,那种难堪,那么血淋淋、热辣辣的痛,教他只想让眼前的一切跟他一同毁灭难以承受的打击在于:他竟是经由李想的直言,才弄清楚自己心中那一直以来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同侪关系是出自什么来由。而李想讲述事实时,从来不委婉,杀得他自尊心千疮百孔,让他恨不得当下就死去。

    难以承受的打击在于:这种被瞧不起的情况已经那么久了,而且还被李想看在眼底,但他竟一无所知。还常常因为可以去同学家参加庆生会而得意洋洋的向李想炫耀,吹嘘说自己有多么受到那些超有钱同学的看重。

    难以承受的打击更在于一他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明白,李想果然比他优秀!她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而已,她有敏锐的观察力,她非常的聪明一浴道已经不是他偷撕掉她一百分的考卷、藏起她第一名的学期成绩单、在她模范生奖状上画猪头等等就可以掩盖掉的事了。而她总是冷眼看着他出丑,不知道在背后冷笑多久了……那年,那个十五岁的无地自容的少年,在满腔气急败坏的羞怒中,吼地冲上去,做出了至今都一议他每每想起都羞愧万状的事一跟女生打架。

    那一架打得真惨。

    他力气是比她大的,但国中时期,她样样都比他好一成绩比他好、发育比他好、反射神经比他好,所以他不是每一拳都能打到她,可是她却能脚脚踹到他。

    她是一个能做到临危不乱的人,而且善用自己的优势,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让自己吃亏程度降到最低。打完后,两人都带伤,但他猪头的程度比较严重。

    在那之后,他们各自有了新目标:他去全台北最出名的武术教室报名,而她跑到学校附近的跆拳道馆去打工抵武学学费,一学都是三年,直到高中毕业。而他之所以能坚持住这么长的时间,没在一开始的摔摔打打中打退堂鼓,也是因为她一直都撑着,所以爱面子的他不能漏气,再痛也咬牙忍下来了。

    对于他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能学出还算不错的成果,实在不可思议,全家都为此大大夸奖了他一番。没人知道他只是为了不想被李想瞧不起,更不想下次再有机会打架时,又成了伤得比较重的那一个。哪里知道仅是一点点武术上的小成就,让他高中生活里有了意外的收获--无心插柳之下,他得到了同学的尊重。

    人,生下来唯一平等的是生命,但命运的好坏与才智的多寡是绝对不会平等的。

    张品曜国中高中那六年,处在这样一个贵族而势利的圈子里,感受尤其深刻。在这个群体里,他各方面的条件只能说是中等偏下,人才不怎样、成绩不怎样、家世不怎样,外表气质也只能说尚可,而国中时期张扬的暴发户拙样,更成了别人眼中有趣而难以忘却的笑话。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如果你没有家世,那你最好有某方面出色的表现,若你都没有,那就乖乖的夹着尾巴,当个没有声音的平凡人吧,至少不会闹笑话。这是在这种环境里的生存之道。

    他在高中三年,都代表学校参加武术比赛,这种暴力型的运动比赛,一般贵公子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毕竟挨打会痛不打紧,还很丢脸、很不优雅。所以当张品曜自愿参加时,每个人都讶异万分。而他,刚开始只有挨打的份,不出众人意料外的迅速败北。但后两年,他蝉联了两届高中组冠军,简直跌破全校上下所有人的眼镜。

    只要你够出色,就能得到尊敬,也会得到许多友谊。

    不过,那个时候,能不能与贵公子们交上朋友,已经不在张品曜的心思中了。也许环境对人的潜移默化的力量是很大的,他渐渐也变得像那些同学一样,不会轻易对人交付直伶心,学会了表面冷淡而不失礼的应酬语,对谁也不示好、不亲近,但不介立忌保持连络。毕竟以后在商场上八成还会见上面,一切都现实而功利的计较着。

    对!他就是个很会记恨的小心眼男人。他们曾经的嘲弄,他永远会记在心底,也永远不需要这样的朋友。后来连新认识的好家世同学,就算品德上佳,他也不肯交心了,把君子之交淡如水奉为最高准则。

    高二以后,他有很多相处得不错的同学,但他没有朋友。

    有一次他与李想又不幸狭路相逢,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竟挡住她的路,一议两人不得不四眼交接,不得不交谈。

    要谈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觉得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却组合不出一句能讲得出口的话。他不希望再被她视若无睹下去、希望她能看到他的不同。那是发生在他第一次打进总决赛,并且极有希望夺得不错名次时的事。

    他一直都太平凡,可是虚荣心又那么强,好不容易有点出色表现,总想从她口中听到好话、从她眼底看到赞赏……那会让他觉得很光荣,觉得自己真的变厉害了……「我会拿第一名回来的!」他突然很大声的对李想宣告。其实自己心底根本没底,祈求她不要聪明的听出他强横口气里的心虚。

    那时,李想仍然是一副很烦的样子一她每次见到他,都只有「很烦」的表情。他气着气着,也就习惯了。

    你拿第一名关我什么事「我、我不会再打输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冲口说出这句话,说完就觉得自己超蠢,紧张的立即找话来亡羊补牢:「我现在身高一七六,比你高十二公分!」结果更蠢虽然很蠹,但这也表示他一直很介意两年前,国三那时候,他比她翻两公分、又打输她的事实。

    「那一」她很明显的深吸一口气,像在忍耐着什么,傲道:「那又怎样他瞪她,突然讶异的发现,他居然是抬头看着她的!明明他已经比她高很多了啊,怎么可以让她继续用这样俯视的角度来睥睨他?不能忍受绝绝对对的不可忍受往下一看,发现原来她正站在台阶上。他想也不想的出手如闪电,满心只想把她抓下来,让她好好的脚踏实地,认清她现在已经比他矮的事害贝。

    喂!你--」她不欲理他,正想转身走,一时不防,被他蛮力一抓,惊呼一声,侧身向他扑跌过去。

    还好他这两年身体练得很结实,下盘够稳,不然被她这样一扑,也只有当肉垫的份。所以她只是跌进他怀中,他把她抓得牢牢的,没有被撞翻。虽然胸口被她肩胛骨撞得有点痛,但这不是问题。觉得很有面子,所以得意洋洋的道:

    「你看,你好矮。」可以低头看她,真是太美好了。

    她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被吓住了,一动也不动地。他奇怪的看向她的脸,想知道她怎么了,就见她的脸一片呆滞,正怔怔的盯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