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慧,妳这星期六有没有空?如果有空的话就回家来帮忙。」手机一接起,劈头就是一番交代。
「没空,星期六学校有事。」李想口气淡淡,脸色倦倦,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
「怎么又没空了?妳不会是在骗我吧?」电话那头的李母口气不满:「妳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老是说有事,哪来那么多事?难道妳那个学校从来不放假的吗?妳不是故意不想回来吧?之前寒假妳也说没空,只有过年才回来两天,就马上下去了,我说妳又在闹什么别扭了?」
「妈,私立学校都是这样,哪有什么寒假暑假,都要忙招生,再不也是忙行政工作,我真的没空回去。」虽是千篇一律的说词,却也是事实。
「那种没人性的工作就不要做了,回台北来,让人随便帮妳安插个公立学校进去也不是什么问题,薪水还多个一两万。就这样吧,我明天让妳爸去说——」
「妈!」李想喊了一声,努力压下心火,几秒之后才能以平静一些的声音道:「我说过不要去拜托别人,任何人都不要!我现在的工作是靠自己考进来的,我做得心安理得,不打算换学校。」
「什么心安理得?妳跑那么远去工作,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放心?妳为什么就不能学妳姊姊弟弟,乖乖的待在台北,让我们两老可以常常看到?这样让自己父母担心着,又算什么心安理得?妳想当老师没关系,也没有人会计较妳一辈子就领那些死薪水,可我就不懂妳为什么偏偏要跑到那么远去工作?难道台北没学校可以让妳考吗?」
「不要再说我工作的事了,谈些别的吧。」她烦躁的将颊边的长发往脑后耙梳过去,目光从窗外收回,没有意识的在小套房里游移,最后定在书架上的那件小巧仿古梳妆台上。她走过去,从黄铜色镜面里,隐隐照射出一点身影,是她模模糊糊的面孔。「妳跟爸最近身体还好吧?」
「我说不好妳就会回来吗?」李母没好气。
李想将脸凑近镜台前,伸出手指画着铜镜里自己的面孔,无奈又忍耐的听着母亲永远相同的抱怨,却也不能再说出什么惹得母亲生怨的话。虽然少不了耳朵得受罪半个小时以上,但毕竟相距遥远,不必天天忍受,眼下这样,已经算很好了。
手指无意识的一直对着铜镜里模糊的轮廓勾画,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画到冰凉的镜面都显得热了,还没想要停止。她太需要有事情来让她分心,那么一来,她就不会太专心的听母亲叨念,也就不会被无止无境的指责给伤到心。
嗯,手指怎么有点热……
「阿慧!妳有没有在听?」
勾画的手指因这声大喝而顿住,忘了手指上奇特的微微灼热感,全心应付电话那头的怒气:「有的,我有在听。」
极度烦躁,只好转身再度看向窗外的天空,没发现身后那面铜镜瞬间闪过一道红光,那红光最后消失在方才她手指感到发热的某一点。
「哼,我说妳,别老是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妳好歹也二十七岁了,也不快点找物件,妳可别学那些新新人类不婚族,以为不嫁人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就跟着赶流行!说到这个,我问妳,妳下个月总可以找两天回来吧?」
「应该可以,有什么事?」不知看了天空多久,直到想起方才的疑惑,于是低头看着指尖,发现上头抹着一层粉红色,像沾到腮红似的……奇怪,铜镜上没有沾上颜色啊,为什么她手指却有着粉末?还来不及细究,就被母亲说出的话给惊住,转移开了对这微不足道小事的注意力——
「妳大姊认识几个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妳回来后我们会给妳安排一下,有四个人妳先看看。如果时间还够的话,还有四个可以一次相完。两个小时见一个,应该不是问题,那就这样说定了。」李母径自决定了女儿的相亲大事。
「妈!」正要抗议,但那边的母亲并不给她机会,很快交待了声一定要回家后,就挂断电话了。
带着一丝火气,重重合上手机盖,虽然恨不得将手机用力丢得远远的,但又怕摔坏了得花钱买新的,只好作罢。穷人没有快意恩仇的本钱,所谓的千金散尽还复来……想想晚年的李白吧,为生计辛苦奔波成那样,就知道所谓的豪情壮志,必须在口袋满满的前提之下才能将此等狂言说出口啊。
她这等小人物,还是乖乖为五斗米折腰吧。
目前她唯一的梦想是拥有自己的房子,好一点的、舒服一点的、宽敞一点的。为了这个梦想,她才会住在这月租三千、房龄至少三十年的郊区小套房里,来过她这里的同事都戏称这里若不是九二一大地震时忘了拆的危楼,就肯定是鬼屋,对她敢于住在这里的勇气佩服万分,却再也不肯来作客,觉得太阴森了。
她住在这个与她薪资收入全然不符的环境中,就是为了增加存款的速度。
她太想要有自己的家了,她的、她买的、只属于她的,一个家。所以,住在这种地方,她全无怨言。虽然不喜欢,但她知道只要再忍耐三年就好了,那时她就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她的家……
每次想到这里,心情就能振作起来,脸上也终于能挤出笑意。
母亲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反正就看看人、吃吃饭而已,浪费的只是几个小时,又不是一辈子,没什么好气的。
现在,去给自己准备一顿好料的吃吧。错过早餐与午餐,现在她的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当李想走到小流理台洗手准备食材时,隐隐觉得刚才在讲电话时,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事引起她的注意……是什么呢?怎么给忘了?
想不起来,算了。会轻易让她忘记的事,肯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想了。
※※※
「相亲?」
能让李想表现出张口结舌的蠢样并不容易,当然,相亲这个词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字眼,放眼教育界,由于封闭环境的关系,从来少不了旷男怨女,高龄待清仓的比比皆是。于是上自校长、下至家长,热心当红娘的人士无处不在,每到例假日之时,就拉着适婚熟男熟女们四处吃饭结缘,俗名就叫相亲。
比起那些濒临三十或已经破了三十大关的男男女女们而言,李想从来不会是这些热心人士关爱的重点目标,但是今天是怎样?
「妳是说……相亲?」因为实在是难以置信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听到这两个字,于是回过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
「当然是相亲啊,妳这是什么表情?李老师,妳别忘了,妳也二十七了,不趁这个年纪赶快挑个好对象,难道要等过三十之后,任由别人来挑捡妳才高兴啊?」本业是地理老师、副业是媒婆的杨老师理所当然且苦口婆心地径自决定道:「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星期天中午在陶板屋——」
「不用了,我不用,谢谢妳的关心。」李想很诚挚也很认真的拒绝。
「为什么不用?妳是在害羞还是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是的,真的不麻烦妳了。」她没有随便对人交待自己隐私的习惯,即使对方是出于关心。
「不会吧?妳的意思是妳有男朋友?怎么没听妳提起过?还有,妳的手机也很少有人打来啊,这一点也不像是有男朋友的样子。妳看王老师,上个月我帮她介绍了竹科的工程师,人家看对眼之后,即使分隔两地,只有假日能约会,每天还是热线不断,那才叫有男朋友的样子,妳一点也不像。既然没有,那就参加我办的联谊吧,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几十个人的场合,也不尴尬不是?」
「不好意思,杨老师,我下一节还有课,要先把这些作业改完。下次再聊吧,我去图书馆找一下数据。再见——」闪人。可惜,闪人失败。
身为台湾中年欧巴桑,最厉害的地方是如果她不打算放人,妳绝对别想飞天遁地。还没开步走,就让杨老师给抓住了——
「哎,只是一点作业,不急,下次再发还也没关系。反正现在离下一堂课还有四十分钟,咱们好好聊聊嘛。我说,李老师,妳人这么漂亮,平日却又没参加什么校外活动的,这样可不是活生生将青春给耽误了吗?可惜我们学校没有年轻未婚的男老师,要不然妳可能早被追走结婚了。我了解妳们年轻女生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所以今天杨老师我呢,就当一次坏人,硬性规定妳这星期天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联谊,听到了吗?好,那就决定了。」
「杨老师,请妳不要擅自决定别人并不想做的——」李想昨天才好不容易压下的心火,眼下又被挑燃起一丈高,几乎忍不住要以最严厉的口气毫不留情的拒绝……
叮叮咚咚——
桌上手机突然响起了单调而短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的纠缠,也止住了李想所有来不及脱口而出的厉言。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平静对杨老师道: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说完,抓起手机离开办公室,没有理会身后杨老师隐隐约约的惊诧声,似乎说着:「天啊!什么时代了,居然还在使用这没有和弦铃声的手机!真土。」
李想没空理会身后的嘟囔声,看了看手机面板,发现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如果不是打错电话的,那就可能是某位家长打来的了——
「你好,我是李想,请问哪位?」
「小慧,是我。」醇厚舒缓的男声。
她皱眉,将手机又拿到眼前,瞪着面板两秒,才又贴回耳边,客气地道:
「你打错电话了。」说完,挂掉。正想顺便删除这几天以来所有的来电记录,不料手机铃声竟又响起。她瞪着面板上的号码,依然是来自方才打错的那组电话,当下的冲动是关机,她最恨这种乱打电话浪费别人时间与金钱的事了!
关机吧,那就关机吧,只消按下电源键,世界立马回复太平安宁……
「喂!请不要再打这支电话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终于还是气不过,于是凶狠接起,决定给对方浓重的警告之后,再关机!但显然她的计划永远比不上变化。
「我现在人在警卫室。」只这么轻淡的一句,就将她接下来预算要做的所有动作都消灭于无形。
什么?他说什么?
她身子倏地僵直,也无法开口,脑中烘烘然糊成一片,不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哪个警卫室?他公司警卫室?还他家那个社区的警卫室?
「妳们学校的警卫室。」也不知道是她脱口问了出来,还是对方有读心术,总之,很明确的告知了他确切所在何处。
然后,又接着道:「我已经看到妳了,小慧。是妳下来,还是我上去?」非常慷慨大方的提供选择,任君随便决定之。
随着电话里那个男人的说明,她无法控掌大脑所有指令,只能任由目光本能的随着电话里的说明,放眼过去。她现在所站立的地方是学校的行政大楼三楼,是校门口进来的第一幢大楼,与警卫室相距并不太远。所以当她的视线与某双等待着的沉眸衔接上时,她能轻易的看清他眼中那抹令人不安的……炙热。
啪!
相依为命多年的古董手机从她手中滑落,而她却全然的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它摔断了通讯、摔碎了机体,可却摔不掉明确出现在眼前的身影,他是真实存在的……
心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是在,心疼钱吧?
※※※
李想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城市见到他。
对他而言,但凡与台北两个字不沾边的地方,就叫乡下,而他讨厌乡下。
好吧,他来到这个「乡下」也就算了,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他,这么的……怎么说呢,这么的平民、这么的路人甲——即使如此的路人甲,他也是最帅的那一个……
嗟!想哪儿了!回题。
虽然说他穿什么样的衣着都没差,不管是龙袍还是乞丐装套在他身上,她依然能在第一眼将他认出,不会有任何误差。不过……她还真的没想过会见到穿得如此平价的他,对她而言,实在太奇怪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能一脸轻松的样子,彷佛习以为常的坦然,在她认知中,这根本不可能。
头发没有特意梳整得很有型,身上唯一称得上名牌的东西就是他左手腕上那只劳力士表——而且还是很老很土的那一型,加上保养得极差,表身有好几处磨损,镜面周围镶嵌的碎钻也掉了一半,看起来凄惨得要命。
那是他阿公以前戴了二十年的,在他十六岁生日时当成传家之宝送给他,还刻意找人在表内侧刻下「子子孙孙永宝用」七个字,以显传家之宝的身价。(至于送他的原因是因为阿公有了更名贵、更大颗的钻表可以炫耀一事,就别提了。)以前为了这只既拙又陈旧的手表,他被同侪笑得不得了,所以很快就拿下来了,恨不得将它砸烂,发誓再也不戴。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戴上了。除了那只土得掉渣的名贵劳力士外,他全身上下还真找不出可以称之为名牌的东西了。
她不是个名牌爱好者,今生恐怕也不会有舍得下手买的时候,却对那些名流热爱的品牌知之甚详,所以她一眼就看出来他身上穿的都是中高价位的服饰。以他的家世来说,这样一件上千元的衣服,实在可说是寒酸得穿不出门。要是以前,他肯定死也不肯穿成这样出现在同学朋友面前的,那么现在,他是怎么了?
最最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来找她?他是哪一根筋不对劲了?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温温的,很和缓,对她而言,又是另一项无法习惯的地方。可以说是这次再见面时,最对她造成困扰的地方。这个男人的说话语调怎么会变成这样?才几年不见耶!这种声调太……太致命了!她无法接受!
「没什么。」直到他问,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在看他,赶紧转开眼。
明明上次见面时,他还是那副永远跨不过青春期的毛躁少年死样子,言行举止张狂锐利,连他说话的声线都像是长在鼻腔,老是哼哼然的神气,常常让人兴起将之盖布袋痛扁的欲望,典型的人嫌狗厌。
可如今,却有这样足以祸害天下女性的温醇语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已经如愿看到我住的地方长什么样子,可以走了吧?」她终于想起带他回到小窝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赶他回台北。
她是千百个不愿意让他走进属于「她的」每一个地方,可是情势不由人,面对她不客气的驱赶,他也不跟她多费什么唇舌,就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的打出她妈妈的电话号码,决定把收拾她的任务光荣的交给李妈去负责后,她只能火速按掉那组号码,不使之接通,然后,无奈的屈服。
这也是这家伙之所以有这个荣幸踏入她这间「龟」房的原因。
她总是依照惯例的驱赶他,而他,也非常念旧的让她重温专跟她唱反调的风格,而且仗势欺人的本事这些年也没搁下,永远知道该怎么对付她。虽然也不过就那几招老掉牙的、但有效的招式,再怎么老掉牙,也不会有过时的疑虑,真是令人气闷。
「很陈旧,不像是妳会住的地方。」
他随意看了下她这间十坪大的套房,家具不仅少,还很简陋,如果不是前任住户丢弃不要的,就是她去二手货市场批来的,每件价格绝对不超过一千元。
十坪的空间并不算大,但因为家具少到一目了然,所以呈现出无限空旷的效果,也真是本事了。
一床、一布橱、一计算机桌兼书桌、一书架、一只放满各种瓶瓶罐罐的柜子、两张椅子,再加一组简易流理台与小冰箱,全部靠着墙放置,中间空间毫无意义的空置,就这样。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或音响,非常的不生活化。
什么叫不像是她会住的地方?「如果你这么认为,那表示你对我从来不了解。」她哼。
「错了,我很了解。」四下浏览的目光定在搁置于半人高书架上的仿古梳妆台,也就是她目前所有的身家中,最为昂贵的财物上。多望了两眼之后,走了过去。
「别碰!」她紧张的警告他,生怕这家伙漫不经心的一碰,她昂贵的对象就此贬值成资源回收站的废弃物。本来一直小心翼翼跟他保持两三步的距离,这下子也没法多想,一箭步冲上前,及时挡在他与镜台中间。「这很贵,你管好自己的手!」
「很贵?」他扬眉,像是非常不以为然。
「当然很贵!」她扬起下巴。
「是吗?多少钱?」他抬起右手,打算越过她肩膀去摸摸那对象。
啪!还没来得及达到目的的手被她不客气的拍掉。「你不必知道。」
「了解。意思就是:对妳而言是天价,但对我而言是廉价,所以妳坚决不肯说出来。」轻笑:「小慧,妳还是那么爱面子。」
「什么爱面子?你笑什么笑?我是生来给你笑的吗!」他是在嘲笑她吗?
「我只是笑……」他摇摇头,认真道:「妳还是原来的样子,真好。」
「什——嘿!就跟你说别碰了,还来!」别以为她忙着说话,就会忘了注意他鬼祟的举动!想找死,还怕她不肯成全吗?
所以,当他的右手被打落在书架上后,接着,左手亦是相同下场。早已熟知他所有贱招的她,等在他必经的路线上,狠狠一拍,让他的左手也一并阵亡。
事实证明,这个男人的智商不会因为到国外某大学混了张文凭而长进多少,对付他,从来不是难事,到今天依然如此。李想在心中得意的哼着,虽然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但心情却难得的好了起来。
太专心于保护自己目前最有价值的财物,加上一点点欺压他的窃喜,以至于全然忽略了自己眼下陷于什么样的情势中——
他的双手都抵在书架上,两只手的中间,有个她。
也就是说,她被围困在书架与他之间。他一八○的身高向她弯腰压迫而来,她别无选择的在他压迫下,身子只能往后仰,虽然一双冒火的大眼不认输的瞪着他,但为了不让两人贴得太近、不让他的脸贴上她的脸,她只得节节败退,甚至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理所当然的发生「意外」。
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眼下,有一种紧绷的气氛突然充塞周遭,让她女性的意识高涨到极致,小心翼翼的对峙,切切不能教这种起于怒气的对峙,最后变了调,走向不可理解的荒唐……
「小慧……」他的声音又变得好低醇,声线里有种重低音的颤人感,让她不由自主的战栗。
「你、你想干什么?走、走开!」很严正的警告,很没气势的声音。
「说到镜子……妳听过一个传说吗?」他像是不知道她身子绷得有多紧,也察觉不到她紧张得就要歇斯底里。
「抱歉,我不想听。你没有讲故事的天分,而我现在还不想上床睡觉,所以请你千万不要勉强。」可不可以不要再凑近了?!她退无可退,只能以双手抵住他胸膛,可他依然故我的贴近着。害她现在不仅后腰靠在书架的边角上,最后连她的后脑勺也顶在梳妆台上,当她听到「叩」地一声后,终于发火——「死张三!你够了没有?!」
他终于没有再进逼了。可见张三这两个字,依然威力十足。
「我发现妳现在胆子变得好大。」他没再逼近——反正她也退无可退了。「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叫我张三。很好,很有胆量。」
「你想怎样?」
「我不能怎样。」他叹了口气。
她眉眼底下又闪过一抹得意洋洋。她知道这样很幼稚,却从来不肯放过打他身上攫取这种短暂而不实惠的胜利感享受之,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绝大乐趣——在她很漫长的一段苦闷岁月中,唯一称得上苦中作乐的乐趣。
他当然将她的笑意收进眼底,却不若以前为此暴跳如雷,非要想尽办法找回里子面子,否则不肯罢休。
「真是想不到。」他目光始终定在她面容上,靠得很近,所以可以很细部的巡视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她的唇,以及,极少人有机会发现的,如此细腻到几乎找不到毛细孔,而且没有斑、没有痘疤,颜色柔腻均匀的肌肤。
「想不到什么?」她问。被他的声音感染,自己讲话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剑拔驽张,变得低沉起来。
「想不到妳还能在这情形下保有好心情。」他心不在焉的应付着她的问话,满心沉迷于她久违了的美丽与细致。她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可以近看的美女。
许多人认为像她这样一个从来不化妆打扮的女人,理应与邋遢憔悴为伍,把自己搞得粗糙万状。却不知道,这个女人,当她还只是个国中小女孩时,就已经比别人懂得保养自己了。
她很爱美,对自己宝贝得要命,虽然总是以不修边幅的模样来掩饰。可,一个真正不修边幅的女人,是无法拥有这么美丽的肌肤的,她只是还没有能力享受高品质的生活,所以穿着打扮才会那么随性,因为她现在不能把钱花在不必要的地方。所以即使是必要开支,也会精打细算,与其买彩妆,不如买保养品,可好用的保养品又通常太贵,所以当DIY还没在台湾风行起来时,她已经从日本订购专门教人手工调配保养品的杂志研究,然后跑去化学原料厂买原料,自己调配保养品来用了……
好美、好诱人、好干净,完全不用担心会吃到化学颜料而不幸中毒……
「你在做什么?!」本来被他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怔忡不已,还来不及回神呢,就被面颊上温热的触感所惊,整个人一震,差点跳起来——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还被他困在双臂之间呢!「放开我!你这家伙竟然敢乱亲我,你——」暴跳如雷,就要破口大骂。
「在妳骂我之前,我可以先吻妳吗?」他好绅士的问着。
「当然不行!」什么白痴问题!
「那,骂完之后,可以让我吻妳吗?」还是很有商有量。
「我拒绝!你给我滚!」她几乎被他气厥了过去,虽然气极,却有着更多的无措……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很拙很好对付,怎么现在变得如此皮厚?!
「不行,妳总要留一点时间,让我吻妳。所以妳的拒绝无效。」
「张品曜!你敢——」
他当然敢!他从来都是经不起人刺激的。
无视于她的张牙舞爪,他搂住她的腰,并没有制止她拳打脚踢的施暴,老实说,还真是满疼的,她揍人一向不打折扣——尤其揍他更是。不过他的目的是抱着她,不让她逃走,达到了这一点,也就够了。想吻到她,先决条件是不能让她逃走,她可难抓得很。
「小慧,现在是黄昏了,妳看,镜子里照出了窗外的天色,看到没有?」他搂着她转身,让她看那面铜镜。
打他打得有点喘,只好稍稍中场休息,反正他虽然说要吻她,也还没发生,所以就先暂停一下储备体力,随着他的话看向铜镜。由于铜镜面向窗户的方向,正是西边,所以黄铜铜的镜面,显得亮晶晶的,像黄金似的。
「那又怎样?」比起这种无聊的事,她认为蓄积体力,等会给他一顿好看的比较令人期待。
「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个传说吗?」
「不记得。」拜托,别又来了。这个讲故事讲得超烂的人依然坚持要献丑吗?
张品曜的唇角微微抽搐,这女人的紫微命盘是巨门与火星同宫,所以从来一开口就非死即伤、哀鸿遍野,他早该习惯了。所以,算了,不理她,继续说道:
「那个传说是这样的——在黄昏时分,如果有一男一女在镜子前亲吻,将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然后?」
「没有然后。完了。」
果然好无聊,他贫乏的说故事天分,万年不变。
她悄悄抬起右脚,目标是他的左胫骨。既然大老远的回台湾,而且还跑来中部,为了以示欢迎,她当然要给他一记刻骨铭心的告别礼,让他永志难忘。
就在他的唇向她的小嘴靠近时,她的脚也踢了过去。
他吻他的。
她踹她的。
他们都如愿以偿。
当两人都各自忙时,没有人发现,就在那一刻,被夕阳照映得晶亮的黄铜镜竟像湖面生波,缓缓而诡异的从中心点一圈又一圈的晃荡出波纹,一抹红光在镜中央一闪而逝……
……你满意你现在的生活吗「不满意。
……为什么不满意「太平凡、太无趣。
……意思是:活得毫无目标「不,我有目标。我的目标是在三十岁之前买房子,拥有属于自己的,在自己的土地上终老。
……不容易达成吗也不算不容易,我的收入尚可,一切都在计划内。
……有目标,而且不算困难,那为何你还不满意现在的生活「……生活不就是如此?一成不变的过着,每一个明天都活得像今天。随便找个人来问,都会认为这种生活难以用满意来概括。
……也就是说,你厌倦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
「算是吧。
……那么,你想改变吗「不想。」想也没想的。
……为什么?你不是不满意吗?(八居然听起来很是讶异的样子口不满意并不表示愿意改变。」她非常的实际。
……何必过得如此苟且「不能这么说。不想改变,是因为改变也没有什么好期待的。生活不就是那样?乏味,或者孤单,听起来很沉闷,但它代表没有事,没有事就是平安。
……所以如果我给你机会改变,帮你完成梦想,使你的人生从此过得精彩无比,你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不为所动「你给我」?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打算知道。别人给的任何东西,我从来不要,更何况是你这个陌生人。我没打算改行当乞丐,你就省省吧。」被触犯到禁忌,她语气冷了起来,突然想起自己干嘛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哈啦他谁啊?……不过他是谁完全不重要,她该羞愧的是自己居然防心全无的跟着那声音一搭一唱那么久还没到三十岁,居然已经开始三姑六婆起来了吗?太可怕了!她不想再理会那道声音,想要走人,却赫然发现自己并不存在她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别人,不,应该说她没有在「看」,一切都只是虚虚幻幻的「感觉」,这是怎么一回事……别急,再一会儿就好。
「你是谁?」戒备的脱口问出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知道。
……我吗?呵呵呵,我是谁,你无须--(莫测高深的所以很快的打断它:「算了,不要告诉我你是淮,放我离开就可以了。
……话题还没完之前,你就待着吧。(声音里刮着十级北风的力道她只能无言。而她的无言,似乎被解读为一种示弱,或者是足够的敬畏。所以「那声音」愉悦的恢复回莫测高深的口吻,仿佛方才的脱稿对话不存在,径自以没有任何情绪的空渺让李想体会何谓虚的压力。
……好,再说回改变吧。
她决定让那个声音把话说完,不再搭理。
……你说你不想要改变,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我能够给你什么惊喜,所以先别急着否定。
不管给的是什么,她不会要,也拒绝被强加于身。
不必开口,对方似乎对她心中的想法一清二楚,所以它又道……嘴硬的人我见多了,可年轻人,你要了解,你的心顺,并不交由嘴巴决定。总之,从即刻起,你的生活将闭始改变,从此不再乏味……「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请不要随便干涉别人的人生!喂!听到没有?」李想认为自己在高声大叫,虽然并没有办法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她相信「那人」可以明白她心中的忿怒与排拒。
可,即使明白,人家也不打算搭理,只以仙乐飘飘、鬼气森森的空寂声音,丢下临去秋波的最后一句……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精彩人生吧。
「喂!」她大叫,但再也没有回音,而她感觉到,「它」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地方了。
这个地方是哪里当这个念头闪入脑海中时,她瞬间失去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弯弯弯「哈嗯……」这是第几十次?或是几百次控制不住自己打哈欠明明昨夜睡得那么久、那么沉,沉到今天早上还睡过头,错过了早餐校务会议,也打破了自己从小到大从来不迟到的好习惯。
天啊……从来最痛恨别人不守时的人,居然也会有迟到的一天!太难以接受了,她唾弃自己。
一边唾弃、一边打哈欠,不管用什么方法企图振作精神,也都无法制止拼命往上冒的哈欠,全都徒劳无功,即使极力掩饰,也没办法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溢出。已经有很多人在看到她发红的泪眼时,充满善意的询问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口气非常的温柔,温柔到可以去生命线当义工。连学校里最大刺刺的白目老师,也在今天表现良好,完全没找她麻烦,反而关怀备至,无时不刻都出现在她视线内,说是要安慰她。
甚至是向来调皮捣蛋的学生,也在今天规矩了一点,每一双眼睛都在小心翼翼的探询着她的脸色,每一道交换心得的眼波都带着最青春的臆测一李老师是不是失恋了啊?一定是!你看她一直在流眼泪。
啊,真可怜。
李老师长得满好看的,也会被甩哦哎,没办法,她太酷了,男生都爱温柔型的女人,她这样不行啦。
也是哦,李老师看起来就是不好相处的样子说……对于台下那些宪窑章尘早的交流声,不是李想有读心术,而是在办公室被问得多了,以至于看到学生热烈的眉来眼去,就显得很好解读。
一个未婚的女老师,能被猜测的,也就只有感情问题了。要是知道她这狼狈模样并非来自感情问题的话,只会让人大失所望,她也就从善如流的不多作解释了,反正也没有人会相信。
一个泪光闪闪、为爱伤风、为情感冒的美女老师,多么惹人怜爱啊。
而,一个纯粹很困而猛流泪,或者是不幸感染角膜炎的女老师是令人扫兴的,因为这太平凡了、太不梦幻了,大家都拒绝接受。
李想已经解释了好几遍她迟到是因为睡过头,整天一直流泪则来自睡眠不足(虽然这说词如此矛盾,却是真的!)同事们依然还在温柔的问她:「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要跟我说啊,别闷在心底,对身体不好。」事情很明白,反正真话就是被当成耳边风,她也就不说了。
随便他们吧。
李想从来不是个严厉的老师,但也并不是那种让学生乐于亲近的人,她在学生私底下流传的教师评价名单上,归类在:没有亲和力、不可哈啦那一栏,也就是被认定在绝对无法与学生打成一片的那种老师。
她的长相虽好,但美得很有距离,称不上讨喜:讲课虽认真,却因为声音偏向清冷,很适合去当信用卡服务中心的总机小姐,绝对可以让人分不清是在与计算机合成音对话或是与真人对话,她的声音里没有承载感情。与人谈话或上课时,总是平平静静的陈述,从不高声讲话更不讲废话。
有些老师将一半的上课时间用来与学生哈啦,美其名是联络师生感情,于是把自家鸡毛蒜皮的事都倒出来讲,就这样打混完半个学期,只等到期中考到了,随便画个重点叫学生背起来就行了这种老师最受学生欢迎,对于她所任教的这所三流私立高中而言,学生的学习意愿并不高,最怕遇到太过认真教学的老师。
而李想从不在上课时间废话的冷然,让学生都不敢主动接近她。每年的四月一日愚人节,她是所有学生唯一不敢亚心整的老师,她不是最机车的老师,不过却是学生觉得最不可亵玩的那一个。
很有自知之明的她,从来不让学校安排她带班,她没有那么多的爱心,而学生也无法对着她冷淡的脸谈心事,所以即使她很爱钱,那万把块的带班费,她完全不想赚,只想单单纯纯的当她的国文老9币……嗯,不对,由于私校的经费有限,她不止当国文老师,有时还得兼当历史、地理、公民课等的代课老师,上学期她就是因为拼命帮休产假的同事代课,而差点吐血过劳死。这个学期虽然不再那么卖命,但仍然有很扯的事,因为这学期她连家政课也能帮学生上了唉,只能说,这就是人生啊。乏味,却也只能随波逐流的天天这么过着,不可能有任何改变……咦!想到「改变」,她现在想起来了,昨天就是做了个好奇怪又好冗长的梦,才害得自己今天爬不起来,整天都在拼命打哈欠。
么!」她暴喝。
「开门吧,你饿坏了。
「你一」想要大声骂人,却被泛滥的口水给哽住,差点呛死。
我买了江家馄饨、蚵仔煎,还有春水堂的珍珠奶茶。
三更半夜的,你上哪去买江家馄饨?」骗「我买的是生馄饨,今天下午就先买好了,等一下下面吃正好,材料我都有准备。你可以先吃蚵仔煎垫垫胃,接着就有热呼呼的面可以吃了。
好诱人的提议!她拼命吞口水,一时无法说话。
如果说她对他的底细与行为举止有充分的了解与精准的臆测,那么,他对她也是。